幸柏裳很不好。
她斜倚廊柱,湿发松松垂在肩头,单薄的素色衣料贴在后背,隐约透出底下未愈的擦伤轮廓。
“多穿点,受凉只会让寒毒活跃。”寻砂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幸柏裳低声问:“她怎么样了?”
寻砂一顿,如实道:“暂时无恙,探方那边已经稳住,没再出乱子。”
廊下一时静了下来。
寻砂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声提醒:“后山动静闹得这么大,官方早晚会注意到。你现在自身都顾不住,还要分心去管旁人?”
“她是因为我才被陷害。”
“可你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
寻砂焦灼道:“你让人送去的那东西,但凡出一点偏差,被窦鹰的人截住,或是没能送到她手上,不光她会陷入绝境,你也会暴露!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寻砂光是回想今日幸柏裳暗中布局的模样,便心头发紧、眼前发黑。
幸柏裳想说句“寻砂,你过了”,但一想,她怎么能再被玄阁那些刻板的糟粕束缚。
干脆闭了嘴,垂着眼。
寻砂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她是属下,终究是越界了,不该对主子说这么重的话。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在自责。
这般僵持了几分钟,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中。
来者还是上次那个寸头男,这一次只带了一个瘦弱随从。
“柏主。”窦鹰规规矩矩地朝着幸柏裳行了一礼,语气生硬。
上次登门,他还敢随意唤她“小五”,气焰嚣张,分明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前来敲打惩戒。
可就在前天,玄阁高层直接传下指令,重申尊卑礼数。
幸柏裳凭一己之力解开困扰玄阁多年的迷局,将邳镇十八件宝物完整取出、安全转移。又精准锁定整片明清墓群脉络,于玄阁而言,是实打实的大功。
地位一抬,尊卑立现。
窦鹰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按规矩称呼。
幸柏裳轻哼一声,先发制人:“窦鹰,你的手伸的未免太长,我的人你也敢碰?”
窦鹰满心的憋屈又添了几分:“柏主,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想提醒您,那位奚老师,她似乎没有和我们玄阁走一道的打算。”
“她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幸柏裳抬眼睨着他:“怎么?难不成这个主子位置,你想替我坐?”
窦鹰沉着脸:“属下不敢。”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幸柏裳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不识趣,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柏主,后山塌陷,死了三个弟兄,都是跟着青乌守密道的核心人手,这事,您还没给属下、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很明显,窦鹰不要这个台阶。
“我需要向你交代?”
幸柏裳缓缓直起身,后背的擦伤被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
她不屑道:“地下密道机关遍布,危机四伏,死伤本就是常事。窦鹰,你在玄阁这么多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是说,你觉得我该为这件事向你俯首认错?”
窦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只是后山的事太过蹊跷,机关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才引发坍塌。
“柏主,还有一事。”
窦鹰压下情绪,犹豫片刻,开口道,“文保院那边....我们的人,还有救吗?”
从下午到现在,文保院驻扎在邳镇勘测点的所有人,都被逐一叫去单独问话。
“咎由自取。”
幸柏裳一开始是不想这么早撕破脸,把这些腌臜事摆上台面。
“那人是你的弟弟吧?”
窦鹰忙矢口否认:“柏主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只有玄阁可以倚靠。”
他的掩饰太过拙劣了,幸柏裳什么都知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之所以一次次针对奚蓁蓁、扰动探方地层、伪造痕迹、栽赃陷害,全是背后那位的意思。
先毁掉奚蓁蓁的学术声誉,让她身败名裂、走投无路,再由玄阁出面吸纳,为己所用。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幸柏裳抬眸:“你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那套毁掉再吸纳的路子,在她身上走不通。”
“柏主....”窦鹰一时语塞。
碍于玄阁新规,碍于幸柏裳如今实打实的功劳与地位,他纵有满腔怒火,也不敢轻易发作。
“他既然敢帮你动地层、改记录,帮你构陷奚蓁蓁,那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那请问柏主,你一次次救她也是吸纳的方式?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玄阁?”窦鹰到底是没忍住怒火,“玄阁铁律,个人私情永远排在组织利益之后,难道柏主已经忘了吗?”
又补了一句:“他是玄阁安插在文保院的眼线!是我们的兄弟,是为组织做事,凭什么要坐视不管?”
这句话才是他的心里话吧。
“不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救?”幸柏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