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蓁蓁回到公寓,直奔书桌,一把拉开抽屉,指尖拂过那枚羊脂玉坠,心底蛰伏已久的叛逆,终于毫无遮掩地冒了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明目张胆地忤逆母亲的安排。
车放在停车场,打了半天也打不着火,换做往日,她定会急着联系维修、生怕耽误舒珺娅的安排。
可今天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仪表盘,干脆下车走路出学校,慢悠悠打了辆车过去。
今晚用餐的酒店,是京市文博圈与学界名流的私宴聚集地,不少收藏大家、行业前辈都会在这宴客往来。
舒珺娅特意选在这里,本意也是想借着场地的圈层氛围,衬一衬两家门第。
车子抵达包厢时,距离约定时间刚好卡点。
奚蓁蓁推开包厢门,包厢里早已坐满了人。
她的父亲奚文曜坐在主位上,看到她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舒珺娅目光扫过奚蓁蓁,尤其是看见她依旧穿着一身利落的衬衫西裤,半点没有换上自己反复叮嘱的裙装时,眼底怒火几乎快要压不住。
既不懂提前到场周全礼数,又执意这般随性穿搭,全然不顾两家的体面。
碍于在场还有刘家人,舒珺娅只冷沉沉地剜了她一眼。
“怎么才来?快过来,见过你刘叔叔和刘阿姨。”
“路上堵车。”
奚蓁蓁应声,看着母亲有怒不敢发、碍于颜面隐忍克制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刘阿姨笑着起身:“蓁蓁越长越沉静雅致了,还记得旧时我们比邻而居,浩思小时候总爱跟着你身后,一同看书习字。”
刘叔叔顺势打趣:“何止是跟着,小时候还张口闭口说长大要娶蓁蓁呢。”
一旁的刘浩思耳根微红,连忙轻声解围:“爸妈别取笑我了,都是儿时戏言。”
“刘阿姨、刘叔叔。”奚蓁蓁顺着喊了句,视线轻扫过身侧的刘浩思。
男人眉目清俊,气质温文,教养气度皆是上乘。
只是于她而言,毫无兴趣。
接下来简直诠释了什么叫“虚伪”两个字。
两家算不上深交,不过门第相当,便强行凑在一起寒暄拉拢,字字句句都在互相打量。
舒珺娅全程不停使眼色,明里暗里给奚蓁蓁施压,执意要撮合她和刘浩思。
“蓁蓁最近一直在忙学术,整天泡实验室,很少接触外人,性格安静了点。”
“浩思刚回国发展,工作稳定,性格稳重,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正好多聊聊。”
刘浩思碍于长辈情面,主动开口找话题:“奚小姐主攻考古方向?”
“嗯,科技考古,主要做文物分子检测和数字化研究。”奚蓁蓁语气平平,压根没多想聊的意思。
刘浩思也察觉到她的冷淡,尴尬地笑了笑,勉强接话:“这个领域挺专业的,以后我要是有相关问题,能跟你请教吗?”
奚蓁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淡淡应了个“嗯”字。
一直没说话的奚文曜开了口:“浩思现在做文博投资,平时接触的都是考古圈的前辈、各大机构的负责人,年轻人圈子,多走动走动有好处。”
舒珺娅立刻接话,眼神里带着深意:“我听说,浩思回国后,连圈里的老院士、博物馆的领导,都有接洽?”
“可不是嘛。” 刘阿姨脸上满是骄傲,转头看向奚蓁蓁,“蓁蓁啊,以后有空让浩思带你去拍卖会逛逛,我看他也是受你影响,才喜欢上这些老物件。你们俩爱好又一样,本来就该多亲近。”
明明都是体面人家,说出来的话却藏着刻意的捆绑和算计,裹着温柔的外皮,实则让人喘不过气。
“刘阿姨,您抬爱了。”奚蓁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阿姨还在笑着说两家门当户对,舒珺娅也跟着附和,话里话外都在敲定两人的往来。
当一个新的话题又转到奚蓁蓁身上时,奚蓁蓁道:“我是做学术研究,不是玩赏古物,和刘先生的文博投资本质上不是一回事,谈不上志趣相投。”
席间静了一瞬。
奚蓁蓁又道:“我目前手头上有核心学术课题要攻坚,全天泡在实验室都不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拍卖会或是应酬社交。”
舒珺娅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奚蓁蓁,你怎么那么没礼貌?”
看啊,这就是“文化人”的争执,不会高声争吵,只会轻飘飘一句指责,压得人难堪至极。
奚蓁蓁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淡然道:“妈,我对个人人生有明确规划,学业、学术在先,其他事现阶段都不在考虑范围内,也不想因为无关的事,耽误刘先生的时间。”
说完她缓缓起身,准备离席。
奚文曜厉声呵斥:“奚蓁蓁,家里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吗?”
场面僵持尴尬,刘家三人面色窘迫,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一道声音随着门推开传了进来:“打扰诸位雅兴,老夫就在隔壁包厢赴宴,隐约听见蓁蓁丫头的声音,冒昧前来一叙。”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一位七十岁上下的老者缓步走入。
老者身着一身素色长衫,须发花白,面容慈和,一看便是德高望重的长者。
可唯独那双眼睛,看似平和,看人时不露锋芒,能将人心底尽数看透。
看清来人面容,席间所有人瞬间起身。
连一向端着架子的奚文曜、舒珺娅都面露恭敬,刘家三口更是连忙上前见礼。
“是沈老先生?”
这位便是沈之贺,业内无人不敬重的泰斗级人物。
既是博物馆特聘资深顾问,手握无数不外流的传世孤品,更是自成一派的书法大家。
人脉遍布学界、政界、古玩暗线,地位高到无人敢轻易得罪。
论辈分,他与奚蓁蓁外公是至交好友。
论名望,是在场所有书香门第,都需要仰望攀附的存在。
沈之贺目光不急不缓,径直落在奚蓁蓁身上,笑意慈爱,看似关怀后辈,可视线不动声色,飞快掠过她脖颈、袖口,细微打量,隐晦探究。
“蓁蓁丫头,许久未见,越发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