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乍暖还寒,白日暖阳融融,入夜便骤起湿冷晚风。
白天气温偏高,奚蓁蓁只穿了件衬衫,外搭考古队的帆布马甲,在后山荒岭晒了整整一天。
下午又赶去村委会和村干部开会,狭小的房间风扇吹了整整一下午,冷热持续夹击,她的头部从傍晚起便保持着恒定的昏沉。
晚饭过后不适感彻底上来,她硬灌下一瓶藿香正气水才勉强撑住。
“奚老师,准备好了吗?五分钟后出发。”许曼喊住正要回房歇息的奚蓁蓁。
奚蓁蓁低声应:“好,我换件衣服就走。”
今晚她、许曼、苗科三人,要前往县城的公安分局参加一场紧急的文物专案部署会。剩下的考古和勘测队员全部守在驻地,两班倒轮着干活,后山古墓的勘探一刻不停。
回房的片刻,奚蓁蓁鬼使神差,换上了那件当初和幸柏裳逛县城时买的白色短款外套,下身搭了一条垂感黑色西装裤。
开车的是苗科,许曼特意让奚蓁蓁坐副驾,她没推辞。
一整天都在无端冒冷汗,浑身虚软无力,她靠自主意志强行维持着清醒。
车厢一路颠簸,手机接连震了好几下,是幸柏裳发来的消息。
【阿奚怎么不来找我呢?】
【今天很忙吗?】
【寻砂煮了绿豆沙,给你送一份过去好吗?】
【张姨托寻砂给你带话,有想吃的尽管说,给你开小灶。】
奚蓁蓁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笑得有点无力。
打字回复:【柏小姐,要去县城开会,下次再吃。】
【帮我答谢张姨,等公休日,我带食材过去叨扰。】
那边几乎秒回:【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想见你。】
奚蓁蓁忽然不敢再看屏幕,好一会,才敲出一句:【等我回来。】
发送完毕,她立刻锁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眼神失神地望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幸柏裳的样子。
她也想见她啊。
原以为来了邳镇,就能想见就见,真落地了才明白,能隔三差五见上一面,都已是难得的恩赐。
表面是繁重的工作牵绊,内里是暗流涌动的局势,深层原因,是长期被规则驯化形成的行为惯性,无法即刻打破。
苗科观察到她脸色的惨白,轻声开口:“奚老师,你今天看着特别虚,到了县城,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没事,下午吹风扇着凉了,吃过药了,缓一缓就好了。”
后排的许曼一言不发。
平时她待人周到圆滑,左右逢源,可今天却一直绷着一张脸,沉默得有些反常了。
从接到要开会的通知开始,许曼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
车子驶入县城分局大院,奚蓁蓁下车了才从晕车的难受里缓过来。
苗科开车习惯一脚刹车一脚油门,自己没觉得什么,坐车的人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幸柏裳:【等你。】
奚蓁蓁没回。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长桌主位坐着一个男人,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也是这次古墓文物走私案的总负责人,周屹。
他身边坐着分局的刑侦骨干,桌上摊满卷宗,最中间平铺着一份刑侦报告。
卷宗上写着:向奇,化名窦鹰,弟弟是向明。
铭牌指纹、微量物证,公安做完 DNA 和指纹比对,已经锁定窦鹰团伙的几个核心嫌疑人。
激光脚印扫描、三维建模比对后,后山古墓和小镇外围的可疑脚印,全部对上窦鹰手下的人。
古墓松动夯土处遗留的作案钢丝绳,查来查去,最终锁定,这批违规采购的物资,出自文保院的内鬼向明之手。
许曼侧过头,压着声音跟奚蓁蓁解释:“向明,就是今年一月,你带学生在邳镇研学,老磨坊那次故意陷害你的人。他不光是文保院的内鬼,还是玄阁安插在我们这边的钉子。”
提起这件事,许曼眼底掠过一丝涩意。
当初是她监管疏漏,让向明这个内鬼钻了空子,她作为直接对接的负责人,事后也背了处分,仕途险些受阻。
主位的周屹抬眼,脸上客客气气,笑意温和:“今晚特意请许院长、苗老师、奚老师三位过来,不只是跟大家同步案情。我们做事情讲究互相配合,有些环节,还需要各位搭把手,一起把案子往前推。”
旁边的民警把向明的审讯笔录推到几人面前。
“这是向明的口供。他明确交代,那个住在邳镇、以写生为名义的柏裳,代号小五,实际是玄阁内部的五柏主,长期潜伏在这里,专门负责联络盗墓、接应境外走私,是大型国际盗墓组织玄阁的核心人物!”
话音落下,周屹的目光慢慢落在奚蓁蓁身上,不紧不慢,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奚蓁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死死捏着手上的扳指。
这枚扳指是幸柏裳送她的,她回宿舍时下意识戴上,平时下田野、做考古,她从来不会戴任何首饰,怕不小心损坏。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后背、脖颈往下钻。
身上刚冒出来的冷汗被吹干,新的汗又一层一层渗出来,皮肤比冰凉的扳指还要冷。
胸口贴身戴着的古玉,却烫得厉害,灼烧着心口的皮肤。
小五就是...柏小姐?
当初窦鹰开车撞她那晚,她明明问过幸柏裳,小五是谁,幸柏裳当时的神色藏着难言之隐,怎么短短时间,就变成了玄阁的主谋?
柏小姐明明一直在帮官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