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蓁蓁转头看向许曼,她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她心安的解释。
可许曼却垂着眼,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连眼神都不敢和她对视。
上面已经定了调子,证据摆在明面上,向明的口供又死死咬住,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
“奚老师,我们查过记录,幸柏裳跟你私下接触最多,其他人根本靠近不了她。”
周屹脸上笑意不变:“我们刑侦这边也评估过,这人反侦察意识极强,要是直接上门抓捕,动静太大,她一旦察觉异常,顺着窦鹰那条东南亚的线出逃境外,这条盘踞多年的走私链条,往后再想连根拔起,就难上加难了。”
“我们都是为了案子,为了后山古墓的文物安全,大局为重。”周屹微微前倾身子,姿态放得谦和,“所以今晚,想麻烦奚老师帮我们一个忙。”
“用你私人的名义,约她出来单独见一面。不用你做别的,只要让她放下防备过来,剩下的布控、抓人,由我们公安来做,绝对不会让你沾上一点风险,也不会让你担任何责任。”
奚蓁蓁抬眼看向周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对方看着温和无害,可每一句话,都是逼着她拿自己对幸柏裳的真心和信任,给她布下一个局。
就凭一个涉案人的口供,就能直接给人定死罪名?还要让她亲手把自己在意的人,引到陷阱里来?
不等她开口拒绝,周屹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为难你,你们私下交情摆在这儿,换做是谁,都不忍心做。”
“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们强行抓捕,导致人跑了、线索断了、案子办不下去、文物追不回来,上面追责,责任不会只算在公安头上,所有参与本案、有牵连的单位和个人,都要承担后果。”
用最体面的话,堵死奚蓁蓁所有退路。
一旁的许曼闭了闭眼,喉间发涩。
她知道全部真相,知道幸柏裳是卧底,知道背后盘根错节的布局,可她受制于上级命令、受制于既定口供,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周屹把最残忍的难题硬生生压到奚蓁蓁肩上。
苗科坐在侧面,眼底藏着不忍,却碍于身份,他也插不上嘴。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胃里的难受、窒息感,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奚蓁蓁想开口辩解,说出所有隐情,可理智瞬间拽住了她。
沈之贺的谋划、玄阁的暗线、幸柏裳的卧底身份,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如果她平白无故和众人说:沈之贺是玄阁背后的大主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才是真正的卖国贼!
有谁会信她?
或许不出五分钟,沈之贺就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她必须冷静,必须在规则之内,找出破局的办法。
生理上所有的躁动,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周支队长,我说几句客观的话。”
奚蓁蓁极致的克制之下,心里早就碎得一塌糊涂。
“现在所有定性结论,只靠向明这一个犯人的口供,这属于孤证?没有任何直接的物证,能证明柏小姐参与盗墓、走私,口供本身就有栽赃、报复、甩锅的嫌疑,不能直接给人定罪吧?”
周屹不慌不忙地反驳:“奚老师,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办案讲究证据闭环。向明的口供也不是空口白话,他交代的那些联络细节、内部暗号,我们都逐一核实过,是具备可查性的。”
“而且,孤证不能定罪,正因为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才需要你配合。今天这事,不只是请你帮忙,也是体制内协同办案的责任。”
奚蓁蓁不停,语速加快:“柏小姐一直主动帮我们考古队、文保局提供线索,帮我们排查可疑的人,这些都有记录。她的实际行动和口供里‘玄阁主谋’的身份,完全对不上!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向明的口供有问题吗?!”
周屹:“奚老师,我不否认她做过这些。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就是她的伪装?越是潜伏得深,就越会做足表面功夫,获取你们的信任,方便她暗中统筹走私、盗墓!
“我们办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表面无害、甚至主动协助官方的人,往往才是幕后最关键的角色。你现在护着她,万一后续查实她涉案,你今天的包庇,就是失职!”
奚蓁蓁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你让我用私人关系骗她出来抓人,这也不符合规矩!有钓鱼执法的嫌疑!我只是一个考古学者,第三方人员,没有义务帮公安做这件事!”
“正常的调查问话、我知道的公开信息,我都可以配合,绝不推诿。但让我诱捕柏小姐,我做不到....”
她努力克制着,可最后几个字,还是差点哽咽。
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的聊天记录,幸柏裳还在邳镇等着她,还说想她,还让寻砂煮了绿豆沙,等着她回去吃。
寻砂做的绿豆沙,不知道好不好吃,糖放得多不多,柏小姐是不是还在一直等着她的消息。
她想见她,真的很想。
甚至想立刻拿起手机,发信息告诉她,有人要抓她,有人反咬她一口,让她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比起行动上的制约,更让她崩溃的,是道德的谴责。
一旦她这么做,就是不配合公安办案,就是给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就是知法犯法。
仅凭她的信任,仅凭她一句没有证据的辩解,根本没用。
奚蓁蓁只觉得好无力,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张网,死死裹住她,让她喘不上气。
那些“不配合办案”、“通敌”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她根本扛不住。
个人的力量,原来这么薄弱、这么渺小,在体制、在证据、在大局面前,她连保护一个自己在意的人都做不到?
紧接着,胸腔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
是为幸柏裳痛心,痛心她以身涉险,最后却被人反咬一口,落到这般境地。
怜惜她的柏小姐,平白被扣上了这样的污名。
说真话,是害她。
不说真话,要亲手背叛她。
拒绝配合,就要背负千古难辞的责任。
进退无路,开口即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