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不合理吗，调查局的数据库里为什么会匹配不到李玮的DNA数据？”

“你认为有人在刻意阻止办案进程？”陈汀白思忖片刻，“十二个区域的数据量一向庞大，六年前联邦的系统性网络建设还没有到如今这么完善的地步。如果仅仅是被列为嫌疑人，并不能完全排除是因为当时办案专员的疏忽而漏传到联邦数据库的情况。”

“你说的我也考虑过，但是……”叶鹭喃喃道，“李玮，江南封，林见山，这个案子真的是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吗？”

她低下头，按着桌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目的驱使，才会让林见山这样一个囿于豪门夫人身份的女性走向了众目睽睽之下的自杀结局。

案件的推理也几乎不可辩驳地指向了江家内部的感情纠葛和母女之间的反目成仇，究竟是有人刻意引导，还是江北蔚确实是案件的真凶。

而一直以公正的姿态高悬于秩序区之上的联邦，时至今日，究竟是可以被信任的维护者，还是早已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保护伞。

叶鹭拿过打印出来的李玮的照片，黑白的证件照上，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墨痕斑驳的纸张上仿若有一道旋涡不断扭转，最终浮现出托利亚村尸横遍野的惨状。

她用力闭了闭眼。

就在此刻，邮件送达的提示音尖锐地刺破了凝重的思虑，叶鹭立刻点开了回信。

“叶，我很高兴你愿意找我帮你的忙……调查局数据库内确实有关于李玮在自由区的档案信息。”

“那个组织的名字叫——”

-

——永昼会。

晏寻眯起眼睛，脸上一贯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手指轻轻点上屏幕上的一个单字。

“下车吧。”

“口蘑、鸡腿排、番茄、黄油。”晏寻收起手机，顺手接过池昼手里拎着的谢橙下班前订到柯仕的一大袋食材，“很会买菜嘛。”

池昼按下上行键：“我待会要开会，你做自己那份就行。”

打开家门后，他将脱下的鞋摆到鞋柜上，从冰箱里拿出可可粉，出水调成温热，开始清洗杯子。

晏寻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里，把菜从袋子里拿了出来，塑料袋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厨房的冰箱另一侧是一扇落地玻璃窗，月光透过米色的薄纱窗帘照在厨柜上，台面整块的石英石一尘不染，没有任何使用痕迹。靠着墙面是两排分装在玻璃罐里调味料，每一瓶都是满满当当的，罐身也光洁干净。

……这是从来没用过吧。晏寻拿起一个调味罐，盯着上面贴着名字的白色贴纸，没忍住笑了一下。

“？”池昼回过头，蹙起眉：“你笑什么？”

“哦，你家有锅吗？”

“第三个柜子里面。”

晏寻拉开柜门，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二层最外侧只有四五个猫罐头和一袋用保鲜袋密封的零食猫条。

他俯下身去看柜子里面，无声地“咦”了一声——一层竟然放着两个完全一样的米色陶瓷不粘锅。

买一送一吗？晏寻眨眨眼，将两个锅都悄无声息地拿到灯光下。

“…………”他呆呆地盯着其中一个锅完全焦黑变形的锅底，后颈莫名涌上一丝凉意。

“没找到吗？”池昼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晏寻手忙脚乱地将那个不成样的锅塞了回去，佯装无事地站起来。

“咳咳没事，刚找到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池昼慢条斯理地调制着他睡前喝的热芋泥牛奶，晏寻也没再骚扰他，低头把那几颗被谢橙精挑细选出来的普罗旺斯番茄洗干净。

微波炉将芋泥熔化成半流体，滴答一声倒计时结束，池昼倾身将陶瓷杯拿了出来，回头刚好看见晏寻颇有些大厨风范的刀工，半晌微妙地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新东方毕业的吧？”

“业余爱好而已。”晏寻把鸡腿肉连并料酒、蚝油一同放到碗里腌制，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揶揄地勾起唇角：

“说起来，其实我也是学金融的。”

“……”池昼举起的杯子僵在了半空，表情一言难尽，半晌才带着点意外地说：“看来第一区现在招生挺宽松的。”

“进去容易出来难呐。”晏寻笑起来，“我大学时几乎每门都是60分压线飘过的，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都被打回来写了八次才勉强通过，贺言说当时的导师是骰子输了才被迫分配给我。听说那几个月校医院的降压药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池昼：“…………”

晏寻按开电磁炉，浇了一层油在锅底，煎炸升温的滋滋声在宁静的厨房里响起，偶尔溅起滚烫的油星。

他动了动手腕将锅底的油摇匀，身体又往池昼那边靠了过去。

“你就不嫌热？”池昼后退了一步，蹙眉道。

“大舅哥那专业水平看起来也和我半斤八两，他这能顺利毕业……”晏寻戏谑地看他，“学长，你肯定帮了不少忙吧？怎么也不早点支援一下你学弟我呢？知道我在大四掉了多少头发、熬了多少夜吗，险些差点就猝死在芬布尔了，我这要是不幸为学术献身了，谁来救你？”

池昼沉默地抬头看了眼S级略有些卷曲的三七分，茂盛程度怎么也和掉发扯不上关系。

转身便拿着杯子走向了餐桌边，微微一笑：“还是算了，我有心脏病，不辅导你至少还能活到二十四。”

晏寻：“……”

-

两盘奶油烩鸡被放到了笔记本前，蓬松的热气消散在昏黄的顶灯下，浓白的奶油和鲜香的番茄汁覆在口蘑和鸡块上，散发出一阵清爽不腻味的甜香。

“你怎么……”池昼错愕地从笔记本后抬起头。

“你开药的时候医嘱上肯定写了吧，药需要配合三餐准时吃。”晏寻拉开椅子坐下来，将洗干净的餐具推到池昼面前，“吃主食容易反酸，补充点蛋白质。”

桌上放着一瓶池昼常吃的胃药，他喉咙细，平时吞稍微大一点的药片都要切成两块才能服下去，因为这个被大学舍友调侃了不少次。

池昼没有再拒绝，拿起叉子挑了片蘸满奶油的口蘑放进嘴里。

“怎么样？”晏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根，语气染上了些笑意，“我这厨艺值得你收留我吧？”

“是挺好的。”池昼抬起头，眉眼微微弯成柔美的弧度，长睫颤了颤，吊灯在他的瞳孔间映出流转的光斑，歪着头朝他笑了笑，“回头可以去柯仕的食堂应聘了。”

晏寻愣了一下，手里的银叉轻轻敲打上盘子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切薄的洋葱片被池昼刀尖细致地挑出来堆成一堆透白的小山，每夹出一片就微微蹙眉，又细致地将鸡肉块蘸满了奶油再送进嘴里。

池昼咀嚼时动作很轻很慢，似乎是被反复纠正过才产生的肌肉记忆，脸颊偶尔被略大块一点的肉撑得鼓起来。

这么大了还挑食不吃蔬菜，池昼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小孩子一样的任性不知道为什么让晏寻心里莫名坠了一下，难得没有嘴欠，心里想着回头得让谢橙记得把洋葱这种蔬菜给拉黑了。

桌上的手机嗡的一震。

“……我去开会。”池昼拿着笔记本起身，“碗放桌上就可以，我待会洗。”

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早点休息。”

晏寻看向池昼站在房门前暗下去的背影，手机在他的掌心被捏紧又放松，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突然开口：“叶鹭应该还没告诉你吧——那个组织的名字。”

池昼开门的动作骤然停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走廊的顶灯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色的辉光。

“鵺四，这是李玮在那个组织里的代号。”晏寻站起身，“旧人类的黄昏已至，进化从未征求过被淘汰者的意见，为了必然到来的新世界黎明，洗礼只能由先觉醒者来强行征召。”

“……这是永昼会接手运营缄默岛后，写在主站封面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