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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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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系着米色丝带的洋桔梗被江北蔚放进了床头的陶瓷花瓶中。

实验基地爆炸的隔日,张松明因为颅内出血严重,手术后便住进了ICU,至今生死未卜。据主治医生说,就算真的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有大概率下半身完全瘫痪。

但在配合公安的简单笔录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那一枪是江北蔚开的,至于为什么一颗紧急情况下的子弹居然精准地造成了让张松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后果,在叶鹭的授意下,已经没有人会去追究了。

“医生诊断的结果出来了吗?”池昼站在病床一侧,身边是数台昂贵精密的医疗仪器。

“说是暂时还没办法确定,全世界的类似案例都太少了,现在只能等之前成功救治过之前受害者的那两位医疗能力者从芬布尔过来,多方会诊后再给出新的治疗方案。”江北蔚取下枝叶上的丝带,整理了下花束,“陈执行官曾经来过一次,他说如果求生意志足够强烈,应该最多还有百分之十可以醒来的可能性。”

池昼心中微沉,抬眼望向心率监测仪的屏幕。

“没关系,百分之十对我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江北蔚无声地笑了笑,语气里反倒有些安慰的意思,“说起来实在有些可笑,谁能想到我最初的目标只是不想通过婚姻来向他们彰显我的价值,仅仅是为了在我没下定决心前,不轻易做出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就为了这些,我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了。”她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还有十个百分点的几率可以去赌,哪怕除了我,可能没有人还会把这么一个数字当真。”

病房内的仪器滴答跳动,安静的可以听到窗外频频传来的脚步声,池昼突然问:“她为什么要自杀?”

江北蔚怔了一下,眼底滑过一丝晦暗。

——该怎么说?

她沉默地握紧手心,视线投向窗户里倒映出的自己与母亲并不是很相似的眉眼。

“张松明答应她,只要她按照他的要求付出代价,就不会再坚持和我结婚。”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张松明没对我哥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逼迫我,如果未来某一天我被他打动了,她还会坚持反对吗?”

从她儿时模糊的记忆开始,林见山就一直是一个温婉柔和的母亲,在江家逆来顺受地接受了太多她父亲的软弱,承担了太多前半生的眼泪,以此来祈祷自己——她唯一的女儿,能带着她夭折的少女时代,走到江家以外的地方,走到依靠直觉去做决定的社会里,而非和她一样被家庭左右。

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一个死了都被称呼江太太而非林见山的女人,却孤注一掷地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行为。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扯了扯嘴角:“但不管怎么假设,答案都好像一样,可能她只是不希望我和她一样这么早就稀里糊涂地踏进因为结婚抛弃一切的报应里吧。”

江北蔚转过身,抬起头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的微尘从她湿润的睫毛上一掠而过,“她是为了我而死的,我再怎么难过痛苦也不会改变这点。”

林见山回头望过来的最后一眼在微凉的空气中不断闪回,心脏的位置传来剧烈的阵痛,池昼垂下眼,片刻后轻声说:“……她很爱你。”

江北蔚张了张口,盘旋许久的泪水终于滴落在了地上,她苍白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久违的笑。

池昼没再多言,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她,今天难得有些回温,他并没有戴围巾,脖颈处那块若隐若现的印记又一次出现在了江北蔚的面前。

江北蔚接过纸巾的手指顿时僵住了,她低下头:“池昼,有件……”

一阵手机震动声响起,池昼没有立刻接起电话:“怎么了?”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江北蔚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你先去忙吧。”

咔哒一声后,房门轻轻掩上。

“你不打算告诉他了吧。”晏寻抱着手臂靠在窗边,进来的悄无声息。

一个黑色的文件袋被递到了江北蔚面前。

江北蔚目光微凝:“……这是?”

“先打开看看。”

女孩的眉心蹙了一下,但还是拿出了里面的资料文件,很快,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长达二十多页、文字繁复的材料被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房间里短时间只剩下了纸张哗哗作响的声音。

“死亡医学证明书表明你母亲在生产时出现了绒毛膜羊膜炎,因此导致新生儿出生时感染了败血症和肺炎,出生后五个小时就被确认死亡,由于家属的要求,并没有做尸检。”晏寻低声说。

房间外传来一阵阵医用轮床滚过的声音,江北蔚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那几张纸页在她手心里逐渐皱成一团。

“孕期胎膜早破,整体产程延长,但是主治医生判断失误,加上家属——也就是你奶奶的反对,产妇一直没有转向剖腹产,事后岚岛中心医院承认了确实存在医疗责任——这位彭医生也被行政记过,进行了降级处理,半年后就离开了中心医院。”

“按理说这么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医疗事故而已,就算你父母最开始也质疑过,但赔偿和道歉都来得太顺利,所以也很难再追究下去。”晏寻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

他将那张纸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江北蔚面前。“但问题就在于,这位彭立医生半年后移居到第三区后,在首都泰京市的高端小区购置了价值快两百万的房产,之后又开设了自己的私人诊所……就算他之前当医生时有一定的积蓄,也不可能为他支付这些开销和投资。”

“……三百万,就花了三百万就能把他买走?”江北蔚喃喃道。

“你知道迟家吗?”晏寻不置可否,反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岚山集团的那个迟家?”江北蔚立刻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迟野还有哥哥。”

“是他们收养、不对,现在应该说偷走了池昼吧。魏雪的妹妹魏冉,她是那家医院副院长姚光承的妻子。”晏寻抬头看向躺在病床上悄无声息的江南封,很快收回视线。“之后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了,被送进殡仪馆的那个死婴是死于先天性心脏病,而不是败血症。”

“是迟家调包的……为什么?”江北蔚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喃喃道,“但是……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魏雪又不是没办法生孩子,迟野不是很健康吗?”

除了迟家,没有人能解答江北蔚的这个问题。

晏寻摇了摇头,只轻声道:“我知道的到此为止了。”

“……你想告诉他真相,对吗?”江北蔚转身看向晏寻,声音异常平静而笃定。

晏寻靠在墙边,心脏停跳了一瞬,胸腔深处渗出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即便兄妹俩生长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深植血脉中的亲缘关系竟然还是在冥冥之间浮现出了一丝端倪。

他没有回答,似是默认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窗外的雪逐渐变大,密集地飘落在玻璃窗上,房间内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我只是想知道,这对他来说真的公平吗?”江北蔚走到窗边,难得外露出迷茫的情绪,“池昼他……江家好像什么都没给他,他却要来和我一起承担痛苦下半生,我这个做妹妹的哪来这种权利?”

房间内再次沉寂下来,只剩下呼吸机几不可闻的运作声。

晏寻不合时宜地想起池昼那双柔软又时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以及那天站在树下的单薄的身影,酸涩的心脏无端抽动了一下。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其实并不是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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