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挂了电话后就匆匆出门了,池昼低头站在射击位边,桌上是一把□□19。
他出神地望着钢制桌面上凹凸不平的痕迹,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握着他的手将那把枪拿了起来。
池昼本能地想抽开,那只手却立刻收紧了。
“别动。”男人的声音从他耳边轻轻落下,“容易走火。”
仅仅一愣神的工夫,对方握着他的手将枪口抬起,正对着前方的靶心。
“手臂伸直。”男人微微欠下身,温热的气息从他耳边轻轻掠过,“瞄准的时候要把两只眼睛都睁开。”
“季崖。”池昼无声地轻吸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道弧形的阴影,“我们那天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不同于往日的冷厉,季崖此刻的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因为放的格外轻,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池昼扣在扳机的手指明显一僵。
季崖的手臂环在池昼身侧,两个人此刻离得太近了,几乎是脊背贴着腰腹的程度,甚至隐约可以感觉到执行官制服上那几枚胸章的棱角。
“我的父亲——季言生,你见过他,他是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母亲在十七岁分化为A级后就和他订了婚,婚后之后生下了我。”季崖轻声说,“但他不知足,我三岁的时候他就带着情妇到他的房间过夜,睡在我母亲的床上,四岁开始,我几乎每年都会多一个私生子弟弟。”
池昼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季家的这个秘密,拿着枪的手臂松了些力,季崖握着他的手往上抬了一些,枪口再度正对靶心。
“季家不需要普通人,我父亲的哥哥弟弟们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季崖哂笑一声,眼底滑过一丝自嘲的寒意,“母亲生完孩子后,父亲就和一刻不停的种马一样,不断地和不同的人上床,他必须要一个孩子,一个是能力者的孩子,越早越好,我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担心着随时有人把我和我母亲赶出那个家。”
季崖垂下眼,视线落在池昼的后颈上,柔软的碎发间是一小块白得晃眼的皮肤,清瘦的骨节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形成一条渐渐没入衣领的曲线。
他盯着那里,喉咙有些发紧。
“遇见你的那天上午,我的第五个弟弟出生了。”季崖顿了顿,“或许你不相信我,我说这些也不是希望你会可怜我,但那天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都在为了那天对你说了那样的话而后悔。”
狭小的射击位隔板之间忽然安静下来,许久之后,一道清晰的声音落下:“我为什么不相信?”
季崖一怔,就在那一秒,池昼按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场地骤然响起,硝烟四散,子弹正中十环。
多年前的回忆在这个瞬间奔涌而出,季崖怔忪地低头看向面前这张眉眼清隽的面孔,那个模糊的优柔寡断的身影如吉光片羽般在一刹那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让他不安的心悸。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那句话而怨恨过你,我和迟家当时的关系确实禁不起深究。”池昼把枪放回桌上,细长如羽翅般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瞳色偏浅,几乎接近冷棕色。大概是习惯了和他说话的人常常盯着他发呆,也有身量偏高的缘故,池昼平日目光总是向下的,但此时那道视线却难得认真地停落在面前另一个男人的脸上。
“人和人的交往一向依托于命运,季执行官,我们只是碰巧缘分比较淡薄而已,你不用太在意。”他微笑着说,“比起这个,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我大概也没办法这么快发现之前的事情,应该我来和你道谢才对。”
空气一时间停止了流动,默然许久后,池昼轻轻点了一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季崖却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从指根擦到指尖。
“你……”
他盯着池昼微微蹙起的眉心,握着对方指节的掌心微微收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岚岛吗?”
没有等到池昼回答,季崖俯身到他的耳侧:“从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年开始,我对这座城市就已经只剩下恨意。但得知四处负责人空悬的那天,我还是立刻向调查局申请了调回岚岛。”
他放开池昼的手,两个人呼吸交错,池昼的瞳孔微微紧缩,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谬。
“在芬布尔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见你。”季崖的视线落在池昼的脸上,“仅此而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侧门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偌大的场地里,此刻只剩下季崖一个人,他没有回头,站在二号射击台前。黑色风衣下的身形修长挺直,眉骨下的眼神晦暗不清。
裴夜懒洋洋地靠在门上:“怎么不直接告诉他?”
极度自律、行事冷厉,在任何规章制度上从未出过一点差错,道德品行无可指摘,这是裴夜在季崖空降来岚岛前,对他的第一印象。至于年纪轻轻就破格进入调查局,一年内晋升为分管监察的三组组长,用军衔制来等同解释的话,大抵便是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迅速升任少将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即便如此,在早几年提及季崖时,也还是绕不开拿他和晏寻做比较。不过时间一长,随着调查局三组在他的手下迅速晋升为联邦内任务成功率最高的队伍,大多数人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偏向了这位年少有为的季组长。
就是这样一个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在这个年纪就戴上了生人勿近的面具,又是什么让他对外人艳羡的荣光成就变得麻木、无所谓,那层覆盖在这个人表面的淡漠和疏离,究竟是因为他因病早逝的双亲,还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呢?
心里深重的疑虑一时间让裴夜有些晃神。
“因为是我先离开他的。”季崖的声音异常平静。
裴夜回过神,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过去。季崖那张惯常淡漠的面孔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和倦怠来。
那个让众多人暗自好奇的问题,冥冥之中似乎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