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凯里。

周南书跟龙建华说，项目数据需要送到省厅汇总，她去一趟凯里，明天回来。龙建华没有多问，开车送她到洛桑汽车站。

“周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又来了？”龙建华笑着问。

“嗯。”

“挺好挺好。”龙建华发动车，“你们俩处得咋样？”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还行。”

“那就行。”龙建华笑着说，“你这个人话少，但心不坏。我看人准。”

周南书没接话，抱着猫包上了班车。

几个小时后，她到了凯里。

还是上次那家快捷酒店。她办了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抱着猫包下楼。方远说他在酒店旁边的茶馆等她。

茶馆不大，装修简单，但包厢隔音不错。周南书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但包厢里不只他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普通到走在街上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他的五官比例适中，表情温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另一个三十五六岁，女性，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外套，长相也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类型。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周南书进来。

周南书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

不是普通人。

她的直觉在第一时间给出了判断——这两个人的面相，虽然不像马德胜那样极端“无相”，但都有一种共性：表情控制极好，眼神平静但不空洞，身体的姿态放松但不随意。

这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人。

“来了。”方远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坐。”

周南书在方远对面坐下，把猫包放在脚边。福崽从包里探出头，看了看包厢里的人，又缩了回去。

方远没有马上介绍那两个人，而是先倒了杯茶递给周南书。周南书接过来，喝了一口，等着。

“周南书，我给你介绍一下。”方远放下茶壶，表情变得正式起来，“这位是刘志国，这位是陈敏。”

他顿了顿。

“他们是国家安全机关的。”

周南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方远把信息递上去了，而且上面的人来了。

刘志国——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朝周南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周工，方远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感谢你对国家安全工作的支持。”

“我没做什么。”周南书说，“只是觉得那个人不对劲。”

“你做得已经很多了。”陈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提供的那些信息——面相特征、行为模式、夜间活动、护林站——我们都收到了。”

周南书看着他们。“那个人，马德胜，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志国和陈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具体的情况，我们不方便跟你多说。”刘志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发现的这条线，和我们之前正在查的一个案子高度相关。几个月前，我们在贵州抓获了一个间谍团伙的外围人员，但逻辑链上有缺失——我们一直觉得有人在背后运作，但找不到那个人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你提供的马德胜，他的行事作风——长期潜伏、面相特征异常、生活轨迹单一、与当地人保持距离但不引人怀疑——跟我们已经抓获的那个外围人员上线的手法高度一致。”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所以，他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现在还不能确定。”陈敏接话了，“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证据。但你的信息给了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

方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们已经派人去洛桑了。”

周南书看向方远。“已经去了？”

“在我们来之前就出发了。”方远说，“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不会打草惊蛇。”

周南书点了点头。这些专业的事情，不需要她操心。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刘志国看了陈敏一眼。陈敏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

“周工，我们希望你在洛桑继续保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不要有任何异常行为。”陈敏说，“马德胜如果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非常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警觉。”

“我知道。”

“另外——”陈敏看了方远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方远会频繁出现在洛桑附近。”

方远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

周南书看着方远。“什么意思？”

“这个……”方远摸了摸鼻子，“我跟他们商量了一下，想了一个对外说法。”

“什么说法？”

方远又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就是说，我们在谈恋爱。”

周南书看着他，面无表情。

“秘密恋爱。”方远补充道，“刚确认关系不久。所以我最近来得比较勤——对外说是见到有来这边公干的机会就积极参与，目的是为了见你一面。”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周南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编的这个理由，经过我同意了吗？”

方远看了刘志国一眼。刘志国面无表情地低头喝茶。陈敏把目光转向窗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事急从权。”方远说，“而且这个理由最合理——你一个单身女性，我一个单身男性，合作多次，互有好感，借着工作机会多见几面，很合理。”

“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周南书放下茶杯。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敏终于忍不住了，轻笑了一声。“周工，方处长这个提议确实有道理。你跟方远合作频繁，关系密切，这个理由在洛桑那种小地方最容易被接受。如果让其他人——比如你项目组的人——觉得方远来洛桑是有其他目的，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方远明显松了口气。

“另外，我们也会派人去洛桑。”刘志国放下茶杯，“但不会以安全部门的身份去。对外说法是——方远在洛桑有大学同学，正好在这边出差，顺便见个面。作为恋爱中的一方，介绍自己的同学给女朋友认识，很合理。”

周南书看着刘志国。“你们要去几个人？”

“两个。”刘志国说，“我和陈敏。我会以方远大学同学的身份出现，陈敏是我同事，正好也在贵州出差，一起过来。”

周南书看着刘志国那张极其普通的脸，又看了看陈敏那张同样不引人注意的脸。

“你们的伪装能力，确实不错。”

陈敏笑了。“周工，这不是伪装。我们就是普通人。”

周南书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包，福崽从拉链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刘志国和陈敏一眼，又把眼睛缩回去了。

“在洛桑的时候，你们要注意一个人。”周南书说，“龙建华，本地司机兼向导，是我们项目组的外部人员。他跟马德胜是邻居，关系不错。马德胜通过他打听过项目组的行程。”

刘志国和陈敏同时认真了起来。

“这个信息很重要。”刘志国说，“龙建华——他是马德胜在洛桑的主要社交关系之一，我们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周南书说，“马德胜最近在找人监视我们项目组。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抽旱烟，戴草帽，在山坡上坐一上午，远远地看。另外，马德胜本人经常在夜间去干沟上游一个废弃的护林站，最近一次是几天前的凌晨两点多。他在那里待了二十分钟，不知道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