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今天的太阳好大,我只是想着今天早上秀秀告诉我,她带我来找爸爸,可是爸爸在哪里呢?而我快要六岁了,明白这是解脱,对于秀秀来说。
如果抛弃我,秀秀会同静芳阿姨所说的幸福的话,我也是愿意接受的。
刚才和秀秀说话的人叫我进屋坐着,我不愿意,只是沉默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抵着刺眼的太阳,看向秀秀离开的方位,一言不发。
不会说话,秀秀没教过,她甚至没教过我叫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口干舌燥,甚至出现眩晕的感觉,可我依旧不愿意动。
忽然,一片阴影垂了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愣了几秒,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顿顿地抬起脑袋。
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他侧身挡住了大部分光,举着一片墨绿的荷叶,倾泄的光照在他的身上。
好白好高好漂亮。
他微微向前倾斜,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露出半截锁骨,纤长的脖子从衣领里伸展出来,下颚骨有一道泥痕。
我分不清是眼花还是什么,他整个人都闪耀着星星,那一定不是真的,白天为什么会有星星呢?
他挂着浅浅地笑,眼神里又是略微的疑惑,见我不说话,他开了口,问道:“坐在这里不热吗?”
我抿着唇没开口,见他一动不动,似乎想要一个答案,沉默几秒,脑海里闪过秀秀的话,带我找爸爸,大概出于礼貌,我应该打个招呼,我嗫嚅几下,慢吞吞且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爸爸。”
他直直地看我,一阵轻笑顺着风刮到我的耳边:“你叫我什么?”
我思考他的话,可是是除了争吵外第一次的心平气和,我重复道:“爸爸。”
他的笑容加大:“哎——哎呦喂!”
话还没说完,他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推了一把,整个人都往前倒去,我的视线跟随着那簇引人注目的绿色上下起伏,扑腾了两下停住。
“付予呈,你是不是有病?”
闻言,我收回视线,又一个人站在了身边,他们年纪相仿,但与先前那个人不同,整个人都冷冷的,语气也是冷冷的。
他撇下傲慢的眸子,瞳孔黝黑,眼神冰冷似打量,仅仅半秒又抬起,冷哼一声。
被叫付予呈的人直起身体,更高了,他把荷叶盖在我的头上,遮住我大半的视线,只能看见两双脚。
付予呈说:“我正和我姐姐在抓鱼呢?你叫我来干嘛?大热天的还不让我直接进去找你。”
那个人说:“把手抖开。”
他的语气总是冲冲的,可是付予呈又笑语盈盈。
脚步声一步步远离,低矮的视野里没了他们的踪迹。
我把荷叶抬高了些,他们已经走远,付予呈勾着那人的肩膀,说着什么。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我眯起眼睛,在泪雾朦胧里他向我看来,扬起笑,朝我挥了挥手。
没多久,一个妇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她垂眼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怜悯也有不忍。
与秀秀交谈的男人也出来了,他们说着话,我感觉是太阳蒙住了我的耳朵,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的。
男人热情地喊道:“凤姨你来啦,”他用下巴点了点我,说,“都来好久了,一直在外面坐着,让他进去也不愿意。”
妇人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她眼神太温柔慈爱了,我并没有拒绝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牵着我,让我和男人说再见,我闭着嘴巴不说话,凤姨等了几秒,还是男人打破尴尬,无所谓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害羞很正常。”
凤姨笑了一下,代我道了谢。
我跟着她,穿过清溪的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我趴在窗户边,外头的风景一帧帧划过,很壮观,很新奇。
“泽成知道这件事了?”
“能不知道吗?都要一起生活了,他也只是嘴上硬,从得到消息他就赌气,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就给小付打电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路不长,一会儿就到了,我意犹未尽地下了车,凤姨重新拉起我的手,她走得很慢,声音里满是和蔼:“小余,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余董,也就是你爸爸,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你哥哥出去玩了,可能晚上就回来了。”
她没有说她自己,也没有介绍这个地方,就像理所当然我应该在这儿,她又不属于这儿。
我那时候在想,小余是谁?秀秀都叫我橙橙,现在我是小余了,橙橙又是谁了呢?
吃过晚饭,凤姨带我去了房间便离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这里的一间房间比上午待过的家加上静芳阿姨收留我们的办公室还要大。
我忽然想到了秀秀,翻身起床,连鞋都没穿跑下了楼,大房子里灯火通明,我停住脚步,凤姨说晚上哥哥要回来,我想我应该等等他。
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翘首以盼,等了很久,夜色裹着风从院子里席卷而来,沉重地压在我的全身,我趴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无声的空荡缓缓闭上了眼睛。
凤姨说的那位哥哥并没有回来。
早上,门口传来的声音吵醒了我,我睡眼惺忪地看着昨天在大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正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凤姨跟在旁边,我往后看了眼,没有其他人了。
凤姨对着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余泽成神色冷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径直走开上了楼。
凤姨在后边喊道:“泽成,等会儿下来吃早饭,吃了去上学。”
余泽成头也没回,说:“我知道了。”
凤姨进厨房忙碌了起来,我坐了会儿,明明有人,可我还是觉得沉闷,和秀秀分离快二十个小时,我跳下沙发,想要完成昨晚未完成的事。
我没有吱声,从开着的门走了出去,整齐的绿色扑面而来,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是要考虑尺寸的,狭小的空间容纳不下超出范围的东西。
家是小的,过道是窄的,那片吵闹的楼与楼之间也是拥挤的。
是震撼与迷茫,我无措地站着,迷失了方向,陌生与恐惧停滞了我的步伐。
身后响起凤姨的惊呼:“哎呦,小余,你怎么不穿鞋乱跑。”
我呆愣地转过头,凤姨急忙跑过来。
我想找秀秀,可是贫瘠的词汇让我开口只说出两个模棱两可的字:“秀秀。”
凤姨一把把我抱起来,不解地嘟囔:“什么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