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怀抱很温暖,比任何的触碰都要温暖柔和,我一下忘记了秀秀,就像烈日之下,负隅顽抗的冰最终消失殆尽。
贫穷让我愚昧呆笨,思维的短缺让我知道分别却不理解它,我跟着指引前行我的人生,只在偏差里想过秀秀,转而却被新鲜事物吸引。
爸爸请了老师在家里教我学习,每天早上,哪怕我起床再早,睡得再晚,也没有再见到过余泽成一面。
爸爸回来了,凤姨跟我说的,他是我爸爸。
爸爸叫余海鸣,是哥哥与爸爸在争吵中说出来的,哥哥不叫爸爸。
余海鸣指责余泽成的夜不归宿,再痛斥他的行为举止,目无尊长。
余泽成撕破惯有的冷漠,没头没尾地怒吼,长篇大论,最后将矛头指向了我。
三个人的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被送去了岑山。
岑山的宅子比清溪的还要大,还要空,路途遥远,辗转反侧,我早已经记不清要如何寻找回家的路。
那些时光似乎太久远,久远到存在的记忆深处,哪怕没有失忆也记不得了。
而在追溯过往的那场梦里,我只是跟着家教老师补齐曾经缺失的教育,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参天的树,只是逗一逗不知道是从哪家哪户钻出来,不辞千里来探望我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这个说法也并不准确,我并未具备过,只是在岑山,时间被拖得无比的冗长。
我又想秀秀了。
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吹竹林的呼啸,又有不知道何处的水滴的声响,这个想法疯狂生长,我闯进了黑夜。
起初是走,灯光被我甩至身后,而庞然的夜裹着张牙舞爪的风就像披着蓑衣的伪善老者,我开始跑起来。
喉间的锈味淹没我的味觉嗅觉,与触觉一同到来的是脚尖的疼痛,我猛地向前倒去,身旁没有支撑,冲劲又太大,根本停不下来,我只感觉铁锈味染满了全身。
最后是抵着一棵树才停了下来,我趴在地上,血液沾着灰尘堵在鼻腔,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又笨重如钟,过了一会儿,疼痛感才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我爬了几次也没能爬起来。
“你没事吧?”
视线里出现一只小小的手,我顿住,随后把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总算爬了起来:“谢谢。”
他说:“不客气。”
说着,他一屁股坐到了刚才救下我的树边。
一番徒劳地尝试让我身疲力尽,索性学他靠着树休息一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唇,又止住。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看我,目视前方,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亮施舍的月华,朦胧里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脸,淡淡的神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浅浅的忧伤,让我感到亲切。
他回答说:“这个问题该我问你的,这么晚了,岑山到处都是悬崖,很危险,你跑这里来干嘛?”
“我要去找秀秀。”
“秀秀是谁?”
“秀秀是我妈妈。”
“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听见这话,我莫名有些不乐意,用同样的话反问他:“你妈妈不要你了吗?”
他突然沉默起来,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得不到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嗯。”
他说:“妈妈去天上了。”
或许是一下说了太多的话,我口干舌燥,没再接话。
山间只有凌冽的风,我们坐了良久,像两个惺惺相惜的朋友,没有说话。
他摇了摇我的肩,问我:“你不回去吗?”
我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嘟嚷:“我不知道去哪儿。”
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以前秀秀叫我橙橙,现在他们叫我小余,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他点点头:“我要走了。”
我连点头的力都没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微闭的眸子看着他陷入灰暗里,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头,声音遥遥地飘过来:“我现在叫霍煜,以后也不知道了。”
我晃了晃脑袋,只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要走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老宅。
我尝试动了动身子,感觉小腿刺痛,让我安分下来,盯着屋子里高悬的梁木,修整好后,一鼓作气地翻身下了床。
“那都是我的错了?!余海鸣!送他回来的是你不是我!”
屋外的吼叫声让我停下了开门的手,争吵还在继续。
余泽成的声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沉稳,带着嘶哑的哭腔。
“不是你会把你弟弟送到岑山来吗?他会半夜出走吗?他又会受伤吗?”
“谁的弟弟?我根本不想要弟弟!是你背叛了妈妈!是你!”
“啪——”
隔着门我都能听出来那巴掌打得有多使劲,闹声戛然而止。
余海鸣沉声道:“学校就是这么教你的?简直是胡言乱语……你去哪儿?!”他平稳的声音拐了个弯带上怒气。
余泽成大概已经跑远,没有再回应他。
又是因为我。
我默默地返回了床上,没有再想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