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牙舞爪的气焰瞬间收入皮囊,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真的吗?”
余泽成蹙着眉头,冷峻的面容满是憔悴,点点头:“真的。”
我立马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我很冷静了,”为显得真诚,还讨好地叫了他一声,“哥哥,我好了。”
余泽成“嗯”了声,说:“你要听话,不然你找不到付予呈的。”
我当即不满,瞪着眼睛,却看余泽成要给我解开的手停了下来,又有些急了,哭道:“不要,不要,哥哥,我一直都很听话的,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
余泽成敛了敛眸,没再多说什么,把医生递来的药怼到我嘴边,我想都没想,连水也没喝,生咽了下去。
好几个医生围过来给我做检查,我盯着他们处理着因为大动作而渗血的双手,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时间仿佛被拖得很长,我如坐针毡。
终于在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下了定论:“情况还算稳定。”
我抬头,在要去看余泽成的途中,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女人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却只是一秒,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安佚面相带着莫名的亲和力,笑容在她的脸上加持了这种感受。
安佚推门而入,解释道:“刚好路过,小余,我还记得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我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她周寰,只是出于礼貌与假装的冷静,我点点头:“安佚医生,你好,”我顿了下,又问,“今天还需要做心理测试吗?”
安佚刚要开口,听见我的话,怔愣住,只是片刻,她重新挂起淡笑,点点头:“大概得麻烦你了,”我正要回复,就听见她善解人意的声音,“不过你似乎很着急,你可以先做你想要做的,等会儿再填也可以。”
闻言,我大脑一下处理不了,僵硬的身体松懈下来,几秒后,我抿唇笑了笑,声音嘶哑说:“谢谢你。”
安佚摇摇头:“这应该是我谢谢你。”
余泽成找了个轮椅,因为刚才的大动干戈,此刻身体已经濒临毁灭的疲惫,想来自己走还没有坐轮椅快,我没有拒绝。
电梯的楼层在渐渐升高,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此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余泽成没有吐露关于付予呈的一个字。
我想掐一掐手指来缓解焦灼,发现手被里三层外三层缠了成了球,动不了一点,只能用尖牙抵上舌尖,用痛感来压抑。
余泽成把我推出电梯,这一层的光线惨白,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可怕,整层楼被轮椅与脚步声滑过。
反光的大理石地板印出我的狼狈,我忽然出声:“付予呈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等他说话,自问自答:“他不会死的。”
我情绪变得异常冷静,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般心平气和:“他死了,我也会死的。”
“不要胡说八道!”余泽成没再充耳未闻,语气带着警告。
我张了张唇,曾经的记忆拖沓着我的思维,现在“哥哥”两个字居然说不出口,我只是梗了一下脖子,没强求加那个称呼,声音很小又严肃地回答:“真的。”
我想,如果是真的,那这是我在郑重其事地道别,不算不辞而别。
话音刚落,余泽成停下了脚步,随即在一间病房外停下脚步,他或许觉得回答难以启齿也没有给我答案。
我长久地垂头不敢抬起来,全身的血液在等待里渐息了焦热,变得彻骨的冷。
很久很久后,我下定决心般扬起脑袋,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那间大得出奇的房间里躺着一个人,他带着氧气罩,露出来的皮肤好似与周遭的空白融合,可他的面容是那么平静,眉间舒展,看不出痛苦。
我抬起手,想碰碰他,却只是隔着纱布碰上了冰凉的玻璃,下一秒,我怎么也坚持不住,塌下肩膀,眼泪涌了出来,我咬着牙,把哭泣拦截在胸腔。
余泽成罕见地没有指摘我眼泪的矫情,只是陈述事实一样说:“医生说看今晚了。”
看今晚,他的未尽其言无非是今晚要是醒不过来大概率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余泽成语气淡然:“我不会拦你的。”
我抖擞着睫毛,强迫自己扭头去看他,后者却没看我,只是目光沉寂地望着里面,角度问题,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瞧见那绷成一条线的唇。
余泽成说:“小余,你在怪哥哥吗?”
“说你多管闲事,说你不是我弟弟,把你送到岑山,明明不是你的错,你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连话都不会说,我还那么对你。
“医生说你把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花了十几年努力去做一个哥哥,做得依旧很差,嘴巴臭,不体谅人,骂你,好像这么做就可以把曾经对你的伤害一笔勾销,因为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是成天都在笑,那以前不理你,可能会更好受一点。
“可我一直都知道不能,自己时不时骗骗自己就好了,不然那场车祸你就不会痛苦到想要忘记一切了。”
余泽成声音涩了一下,他重新找回往常的语气:“小余,哥哥知道对不起你,不要怪哥哥,不要生哥哥的气好不好?哥哥也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却又那么痛苦,如果你觉得离开是痛苦的终结,我理解的。可是你心疼心疼哥哥,理解理解哥哥好不好?”
“小余,对不起,原谅哥哥好不好?”
我再也撑不住,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抖着肩膀,咬着唇,细碎的声音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
没有人教一位失去母亲的,年仅十四岁,又莫名其妙被横刀夺爱的余泽成怎么做一个好哥哥,他理所当然地无视无数次地呼喊,而心地善良的他,更没法对创伤的生命做到熟视无睹,于是凭着爱人的本能,把他所认为的最好的给我。
可我依旧蛮横无理地嫌少,想要爱,想要陪伴,犹不满足,贪多得少,物极必反。
我是那么深陷于囹圄,综其根本,我只是在为曾经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鸣不平,仅此而已,可是在那场自以为深受痛苦的回忆里,没有一个人是好受的,我找不到怪罪的人,但他们责怪的我却是有理有据的。
我想说,哥哥,其实我不怪你的,或许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埋怨,就那么一点点。
我想说,哥哥,岑山太空了,老师教会我说话,我想找人说话,可我只有一个朋友,一只不嫌弃我的猫,但它不会说话。
我想说,哥哥,我喜欢上付予呈了,哪怕你曾经不那么对我,我也会喜欢上他,哪怕现在我们冰释前嫌了,付予呈走了的话,我也是活不下去的。
我想说,哥哥,你衡量不了我对付予呈的爱有多少,我也是。
我想说,哥哥,救救付予呈,就当是救救我了。
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想说的那么多,可是吐出来的字又那么词穷,最后只是哽咽着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