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被三声绵长的钟声敲醒,我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横梁,在床上躺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付予呈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我翻身下了床,推门出去,天也无非蒙蒙亮,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冷湿的雾气,回环曲折的长廊,我想去找付予呈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站了会儿,随便选了个方向。
才出了后院,就撞见正要开门往外走的老太太,她臂弯上挂着一个小木竹篮,里面好像装着青香与泛黄的纸钱。
她瞧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阿嬷,”我跟着付予呈叫她,问道,“您一个人吗?这么早是要去哪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阿嬷的笑意更重了些,连忙摆手,解释道,“是夫人要上山去礼佛,我先去准备准备。”
阿嬷问道:“先生,找少爷吗?他就在前院,才去没多久,你直走拐个弯就到啦,夫人也在。”
她的最后一句话有些意味不明,我点点头,应道:“好的,谢谢您,打扰了。”
阿嬷摇摇头,互相告别后转身上了山。
我顺着她的方向,朝山上望了眼,果然不远处有一座寺庙,大概还有时间太早的缘故又或者香火太足了,迷蒙的云或烟雾笼罩着,倒是有一种真面不显的神秘与神圣感,气势磅礴。
想来昨晚的闻到的草木灰气息就是飘下来的香火味。
我按照阿嬷的所说的成功抵达了前院,正想着在哪个房间,胡乱绕了绕,就听见一间房间里传出来了说话声。
我早就发现了,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并不好,不然我也不会被那撞钟的声音吵醒。
“回国的时候就让你来了,你总是找这找那的理由来搪塞我。”
屋子里面传来温和的女声,仿佛浸润在清香的烟火里,话的内容是责备,语气却丝毫没有埋怨,闻言,我要敲门的手一顿。
付予呈说:“太忙了。”
夫人说:“你总是很忙,这次受了伤也还是阿耀和我说的,不然你不说,我总是被蒙在鼓里。”
“不严重就没和您说,免得您担心。”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夫人叹了口气:“阿呈,知道我会担心你们,就好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告诉我,我自然不会勉强,可是你们总归是小孩,担心又不可避免,像这次,如果我不强硬要你来,你是不是又要瞒过去?”
付予呈:“……是我的问题,没有考虑周到。”
夫人:“你们啊,有些事情总喜欢拧着劲儿,别人说再多也只是说,我想着,要是你们想得清楚,后果什么的都明白,就任由你们去吧,事情只有自己做了才知道对的错的。”
两人的聊天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夫人隔了会儿,换了个话题:“阿呈,现在遇见合适的人了吗?”
我立马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要听。
一阵尖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是谁?!鬼鬼祟祟在干嘛?!”
被抓包偷听总是不好的,我急忙转过头去看他,少年清秀,气势却一点也不弱。
我刚要解释,身旁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看着付予呈,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被他这么一看,我一时有些急了,话又堆在喉咙,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窘迫地垂下头。
付予呈的语气很冷漠:“你在干嘛?”
我揪着手指,动了动唇,音还没发出来,身后的少年就传来恼羞成怒的声音:“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我在干嘛?是……”
我倏然抬眸,发现付予呈并没有盯我,所以那句话并不是问我的,听着他就要说到我身上,我正要开口,屋子里的女人率先打断:“阿耀!”
付申耀的话戛然而止,只是气鼓鼓地瞪着我,又瞪着付予呈,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付予呈凝眉,侧身让他,同时挡在我面前,把我和他隔开,付申耀却还是故意撞了付予呈一下。
我本以为夫人会忽视这个行为,毕竟这件事情他确实是无妄之灾,夫人声音提高了些,有些严肃:“阿耀!””
我寻声看过去,只见屋内桌子旁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挑着细长的柳叶眉,面容温润,穿着浅色的旗袍,屋内的灯昏黄,落在她身上,单单是坐着就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感觉。
面善温和。
付申耀刚才还高涨的焰气被迎面泼了盆冷水,他气急地说:“妈妈!你总是很偏心,明明我才是你儿子,他!”
夫人脸色一变:“给哥哥道歉。”
付申耀大喊:“凭什么!”
“你的行为莽撞,说话之前也不三思,”夫人说,“要是今天没办法静下心来,你就回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设想范围,可事情的起因是我。
局面僵持不下,我正要承认,付申耀却意外地闷声道:“对不起。”
大概是话说出口了不那么难为情,他对着付予呈不情不愿地说:“我说,对不起,您听见了吗?还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你……”
夫人显然不满意,细细的柳叶眉抬了抬,刚出声,付予呈就说:“听见了,可以了。”
付予呈神情很淡,对于付申耀这副模样完全不在意的般,转头对夫人说:“夫人,今天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夫人直直地看着付予呈,连付申耀都没闹腾,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最后,她挪开视线:“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付予呈点点头:“好。”
我被付予呈拽着手腕往外走,途中往屋里看了眼,不小心瞥到付申耀错愕的表情,又收回目光,跟上付予呈的步伐。
才走了两步,身后的夫人喊道:“阿呈。”
付予呈顿下步子,我随着停下。
几秒后,身后的人缓缓道:“阿呈,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你会如愿的。”
付予呈应了声,重新迈开脚步,紧接着话被风挂到我的耳朵里。
他轻声说:“不了,这就不要如愿了。”
天是在回市中心的路上才大亮的,万里无云,今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呈忽然开口:“吓到了吗?”
我收回思绪,摇摇头,想起这算得上不欢而散的结果起因是我,垂下眼眸:“对不起付予呈,付申耀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听到了你和夫人说话,让你们为难了。”
从夫人的话里我能感受到善意,同样,作为时时刻刻不在观察付予呈的我来说,他的细枝末节我都能发现,比如他在这里会比平时更加放松、更加开心,一点点,但对他来说很难得。
他不来这里不一定是不想来,至于为什么,我也猜不到。
付予呈沉默几秒,却是直接换了个话题,说:“阿嬷说付申耀早就吵着要来了,夫人每天清晨会去山上礼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