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到了,公寓里有暖气,进屋前脱掉的衣服被付予呈给我重新穿回了身上。
付予呈还是妥协了,又或者说是尊重,在他提出送我回家,被我拒绝后,他也没再说什么。
穿好衣服,付予呈送我下楼,出小区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对的,确实无话可说,无论提起什么都会讲到我的情绪失控,讲到我的咄咄逼人,讲到我的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的心思。
如何熟视无睹?如何充耳未闻?
车门被付予呈关上,透过车窗,他撑着伞,笔直地站在路边,冬天路边的街灯都是惨白的,削弱了亮度,模糊了色彩。
我连再见也没有说,就让李叔开了车。
李叔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启动了车辆。
开出去一段路,我又实在没忍住,降下车窗,后视镜里,付予呈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我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衣领里,看着他身影缩小,直到转弯被磅礴的大雪覆盖。
我闭上眼睛,听见李叔把车窗升了上去。
隔绝了风雪,车厢里静谧无声。
我突然想到了遗留在了付予呈家里的两只金鱼,心里堵堵的。
付予呈都要去首都了,他是不是也会像丢弃我一样把它们也丢了?
只是这样想着,我缓缓睁开眼睛,还是开了口:“李叔,麻烦你倒回去一下,我有东西忘记拿了。”
喉咙依旧很痛,声音也哑得不像样,我没管,说完后就又闭上了眼睛,杜绝李叔多问的可能。
一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大门口,付予呈已经离开了。
我撑着伞往里走,可走到一半,也许是计较早就丧失了的体面,也许是天寒地冻拉回了我的理智,我一下又不想去了。
低着头思考,仅花了几秒钟,我脚尖就转换了个方向。
甫一抬头,就看见另一条支路的尽头,离这儿并不远的地方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他撑着伞,伞立得很正,他的肩膀也是正的,雪堆在伞面上。
我想起一一说的话,他会在那个拐角把烟抽完才会回去,每天。
所以付予呈家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烟灰。
所以是我打断了他日常生活,我走后,偏差没了,他又回到了他应有的生活。
所以他是一定会去首都的,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没有人能够改变。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雪又一次不堪其重,重伞顶成块滑落,付予呈的总算动了,我几乎是本能地躲藏自己。
心脏因为紧张重新开始跳动,我捂着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鞋底踩在雪上的声音渐渐远离。
我又等了会儿才探出身体,拐角已经没了付予呈的影子。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庆幸天黑灯暗,又庆幸树高雪大,付予呈没有发现我。
身体由于寒冷和长时间站立而僵硬无比,我缓了缓,没有去拿金鱼,迈开脚步往回走。
我以为我会失眠,但是并没有,就像我以为付予呈对我很重要,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后我会生不如死,但是并没有。
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后我接了杯热水,好奇雪还在下没有,端着杯子,热量从陶瓷杯传递到我的手心,正好暖手。
刚走到阳台,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前面在讲什么,一个人轻笑出声,却迟迟没有后言。
我听出是付予呈的声音,双脚不听使唤地被钉住。
长久的沉默,付予呈又说了话:“泽成,你给我的够多了,只是……”
他停下来,几秒钟后才又接上话:“只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脑袋很乱,我感觉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我全都忘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姐姐,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个人的……”付予呈止住,又换了个话题,“傅廖小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付予呈这样的声音,有些懊悔,有些怅惘,还有许多无可奈何,先前,他说“上天不会垂怜我们,只有我们自己垂怜自己”时语气是坚定的,可是此刻,哪怕他已经语气与平常无异,但作为一个总是观察纠结付予呈细枝末节的我来说,这是截然不同的——他几乎被迷茫压倒了。
我不知道他遗失的那些记忆里是否包括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是人,可是见他如此难受,我的心也皱缩起来,但偏偏我又无能为力。
上天给了我一个令人艳羡的家世,让我被爱环抱,至少对于外界来说,于是剥夺了我处理任何事情的能力,这个认知让我此时此刻痛苦不已,以往的装傻充愣尚且富裕,可是爱让我第一次想要爬出温柔乡,而我连迈步的能力都没有。
怎么办呢?
余泽成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他沉声开口:“那你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想:“是啊,付予呈,你怎么办呢?”
一个胡搅蛮缠的弟弟,一个毫不讲理的父亲,一段不知所踪的记忆,一座沉闷束缚的牢笼,还有一个如此变态的暗恋者。
付予呈,你的一生怎么这么苦呢?
付予呈隔了两秒,淡声说:“我无所谓的。”
余泽成说:“随便你吧。”
楼下也早已没了动静,我却依旧站在原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泽成诧异地问道:“你起这么早?站在那儿干嘛,当神仙吗?”
我转过身,离开了阳台,回答:“刚刚才起,想看雪还在下没有。”
听我这么说,余泽成似乎松了口气,他正往书房走去,随口问道:“还在下吗?”
我动作一顿,朝外面看去,这才发现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晶莹剔透。
“没下了。”
“嗯,找娟姨过来给你做早饭,我等会儿去公司。”余泽成语气敷衍。
走到书房门口,余泽成却停了下来,说:“刚刚付予呈来了,给你送鱼,”他语气刻薄,“那两条小破鱼,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指定活不了几天。”
我动了动唇,小声反驳:“是我要的。”
余泽成没听清:“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提高声音回他:“肯定活得比你的鱼久。”
余泽成不信地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进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