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月返校起,为了适应高考期间的良好作息,学校不再要求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提前了一个小时放学。
我等教室里的人都走了之后,才慢悠悠地收起没有做完的物理卷子,想着做完最后两道大题再睡觉。
五月的晚上会起风,并不热,甚至有些冷,我出了教学楼把外套的拉链拉上,顺着梧桐路往寝室走。
校园里很安静,风吹动树叶的莎沙沙声格外明显,平添了幽静,走着走着,我突然感受到一簇黏腻的目光。
紧着外套,我加快了步伐,往前走了一段路,身后的风声有些大,我陡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昏暗的路上,一个人有些靠在树边,好像没料到我突如其来地转身,没来得及藏匿身形。
凭借路灯,我看清他的脸:“张肆扬?”
从五一假期回来,张肆扬已经请假四天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我有些奇怪。
见被发现,他只是僵硬着身体,并没有多此一举地再躲起来。
我冷声开口:“你跟踪我?”
这句话其实不太合理,校园里面到处都是监控,确实不是一个适合跟踪的地方。
张肆扬没有说话,我慢慢走进,这才看清他额角的淤青,我皱起眉,没有开口。
一瞬间,在风声的呼啸下周遭更是静谧。
眼前的人低着头,我沉默地站了许久,他一言不发,在时间的流逝中,我渐渐丧失了耐心。
我刚准备转身离开,张肆扬总算开了口:“小余。”
他的声音小得可怜,还带着明显的颤音。
在惨淡的灯光下,他抬起头,那触目惊心的疤痕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眼眸,新旧疤痕交错,唇角还挂着血,我不由得闪了闪目光。
还不待反应,张肆扬忽然跪倒在地,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急促地抓住我的手。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我本能挣扎,却被抓得更紧了。
张肆扬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小余,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爸妈都已经被卸职了,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闻言,我停下动作,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张肆扬嘀嘀咕咕半天,我一句也没听清,接着他像是突然想明白,抬起脑袋,那肿起的眼睑带着血丝,语气带着癫狂的肯定:“小余,是霍见栩,肯定是他,你救救我救救我,你不救我我真的要死了,小余,小余!”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霍见栩,而在我的印象里,他们的关系并不算恶劣。
只是还没细想,接连不断的巴掌声唤回我的思绪,张肆扬痛苦地打着自己的脸,在又要落下时,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询问:“他做了什么?”
张肆扬除了颤抖吐不出一句话,只是颠三倒四地将“要死了”翻来覆去念叨。
看着他不听战栗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我松开手,张肆扬动作一顿,又要扇自己。
我看着他自残般的行为,内心毫无波澜,却还是出声阻止下他:“够了,我明天就去找他。”
张肆扬动作一滞,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喜:“真的?!”
“嗯。”
话音刚落,他咧着嘴角笑起来,作势要磕头,嘴里不停重复:“谢谢你小余,谢谢你。”
“你不用这样的。”我看着张肆扬迷茫的表情,淡淡地继续说,“你来找我,不就是料定我不会拒绝你吗。”
张肆扬蠕动着唇,半天没有说话。
我没再管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我侧身看过去,他依旧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我收回视线:“张肆扬,你最好不要骗我。”
短暂地换了口气,我接着道:“你的话没有信任价值,至于真假我总会知道的,但是霍见栩和你不同,他……不会骗我。”
霍见栩会选择沉默,但他不会撒谎。
他说付予呈是杀人犯,是同性恋,因为在那件事情里,他就是那样以为的。
一个身世凄惨,家庭不睦的可怜人喜欢上付予呈,在一次重大考试后和付予呈表白被拒,或许是悲伤,或许是回家的恐惧,结束了他的生命。
所以付予呈的拒绝让他成为不赦的杀人犯,所以付予呈的性取向广而告之,成了万恶的同性恋。
至少霍见栩是这样以为的。
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教学楼的楼底,看着天台上的男孩口无遮拦地痛斥不公,大骂底下少年的冠冕堂皇,仅仅因为有着显赫的家世。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我们是一样的啊,你再怎么有钱,我们不还是一个班的吗?你成绩再怎么好,我们也是一个班的啊。”
两个少年隔着五层楼遥遥相望,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毫无尊严。
楼上的人站直身体,在喧闹声里一跃而下,鲜血顺着大理石砖块流向脚尖,少年一闪而过的惶恐被掩埋在刺耳的尖叫声里。
那段视频戛然而止,我却陷入梦里付予呈的茫然无助里。
人们总会站在弱者的一边,吞噬活者的希望。
我站在茫茫人海里,观看这场荒谬的斥责。
突然,不远处的少年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远距离的时空,最终与我交汇。
我尝试挣扎,却动不了。
少年在谩骂声里沉默地转身,喉咙撕扯,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付予呈!”
他没有听见,越走越远,一个人趟过流言蜚语的荆棘。
周边场景抽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冷漠地注视着那具破败的身体躺在那里。
他那么可怜,原生家庭的悲哀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让他深陷困境呢?
我仰头看天,太阳那么大,九年前那天的太阳也这么大吗?
“付予呈,我爱你,不求回报。”
瞬间,世界连声音也被剥离。
在空缺的语言、花白的场景里,一声轻轻地反问声扎破桎梏。
少年清润的嗓音穿过漫漫岁月,与二十四岁的声音重叠。
“付予呈,我爱你,不求回报吗?”他喃喃自语,接着轻轻笑出声,“那我也要爱你了。”
早上,我睁开双眼,天还没亮,我躺了会儿,左右睡不着,起床把昨晚揣回来的卷子做完了。
洗漱的时候,早晨的校园广播响了起来。
我擦了把脸,穿上外套,早上六点半还是有点冷。
我给老师请了个假,打车去找霍见栩,这是我答应过张肆扬的。
哪怕在成人礼的晚上我晕倒了,而在之后我去找酒楼要监控被告知不能随便看,但我能从我自己的身体反应以及顾池雁的闪烁其词推测出,他给我的那杯饮料里下了东西。
我依旧愚昧地狠不下心。
霍舒毅,也就是霍见栩的父亲病危,霍见栩同余泽成一样早早管理起了公司。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我并不知道霍见栩会什么时候来,刚进大门,还没想好是在里面等还是在外面等,站在前台的女人就看见并叫住了我:“余先生?”
我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她记得我,又有些窘迫。
女人挂着谦和的笑容,说:“您是来找霍总的吗?”
我点点头。
她说:“霍总还没到,我先带您上去吧。”
我跟着她乘电梯上了三十四楼,有些疑惑真的不需要通知霍见栩一声吗?这样想着,我也这样问出了口。
女人礼貌地回答:“您之前来过之后,霍总就说过,您不用预约。”
我越发搞不懂霍见栩了。
女人给我倒了杯水,而后离开带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件宽敞的办公室,不同于余泽成的利落现代化,反而有些不属于霍见栩年纪的厚重。
落地窗外的高楼林立,太阳从楼宇间撒下光芒,将办公室印得橙黄,反而驱散了沉闷。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找霍见栩的时候的场景。
那天依旧很早,源于前一天晚上他无缘无故给我寄来的一段视频,就是九年前一中流传又被封锁的那段跳楼视频。
我坐在大厅的等候区,霍见栩跟着几个人从外面进来,我直直向他走过去,身旁的人立即挡在他的面前,却被霍见栩示意让开。
于是,他惊喜的表情依旧未出口的话在我那个巴掌落下后彻底凝固住。
我至今也并不明白霍见栩的意图,那段视频为了证实什么呢?证实他所言非虚,付予呈就是个杀人犯吗?
后来,我被霍见栩拽着到了这间办公室,就在眼前的办公桌前大吵了一架。
实际上说是吵架也不准确,全是我一个人在骂,从以前到后来的种种。
我吼道:“霍见栩,明明我都要忘了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是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付予呈遭受的屈辱,以及他离开的打击在四个月后全然报复到了霍见栩身上。
最后,霍见栩紧紧扣住我的手,端正的衬衫有些凌乱,脸上还有着红印,他语气不善地警告我:“余柯成,不,余康成,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挣不开,意识到自己的不理智,又反应过来自己在他面前这般发疯很不体面,总会显得自己很在意他,索性不再动,一言不发。
霍见栩甩开我的手,留下一句“你简直是疯了”后愤然离开。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