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双目剧烈颤抖,视线逐渐朦胧,记忆中他朝思暮想的模糊人影,竟然渐渐与神君的轮廓重叠。
陆南风脸上的旧伤连同曾经的青涩全部消失不见,他的面孔如今瘦削硬朗,眸中闪着难掩的锋芒,眉宇却蹙着,蕴藏着阴郁的情绪,好似一口即将迸发的烈焰火山,危险又令人惊艳,叫人不敢靠近,却又心生妄想。
这一迟来的发现,让顾慎之心口骤然一紧,他僵硬地立在原地,可心底却被肆意横行的酸苦搅得不得安生。
神君一字一句地问:“应该叫你孔灿,还是顾慎之?你还记得我吗?”
顾慎之怎么不记得,陆南风的这个名字几乎每晚都出现在他的梦中。
梦里的陆南风很温柔,舍不得他受一点苦,担半点累。走路会背着他,过河会抱着他,他有所求无不应允,他有所想无不满足。
那样美好鲜活的人,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人,如今怎么就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变得如此陌生冷漠,如此咄咄逼人呢?
神君的指尖用力地揩掉顾慎之脸上的泪水,在他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他面无表情地问:“说话啊,武陵仙君。”
顾慎之猛然回神,一瞬间头脑中思绪繁杂,无尽的疑惑和顾虑顷刻间盖过重逢的所有惊喜激动。
他想,他明明用忘忧珠抹去了记忆,为何陆南风还会记得他?
他想,陆南风竟然是青丘神君转世,为何当初他半点没有察觉?
他想,陆南风对这段旧情还有几分真心,叫他来此是留有温存还是恨毒了他,要施以报复?
一想到陆南风方才的怨怼表情,那一定是恨毒了他,他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顾慎之不敢赌,因为他在陆南风那早已没有赌注。
顾慎之当即后退半步,行大礼跪拜在地,以头叩地,声音嘶哑如裂帛:“神君息怒!望神君念及我当年年少无知,并非有意欺瞒辜负,不敢祈求神君宽恕,我愿凭神君处置,只求神君放过我族中小辈!”
良久,无人作声,大殿死一般的宁寂。
寒玉地砖上的凉意,如细针一般扎进顾慎之的膝盖里,寒意和刺痛使他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顾慎之额顶冷汗直冒,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
这种被人生杀允夺的无力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了。
几百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天帝眼前,等待孔雀一族最后的归宿。
那时天劫当道,三界九州一片血海。
顾慎之的小叔叔,孔晖领数百孔雀族人投效魔族,里应外合攻破了南天门,剑指天帝。
孔雀王捍卫正道,竭力守卫天界,为护下全族性命,不惜大义灭亲,将孔晖活捉后,自领责罚,亲自随全部叛乱孔雀一同流放化外之地,独留下顾慎之和一众年幼的孔雀族人。
等魔族败退,天界清算之时,顾慎之以新任族长之名,跪拜在大圣金銮殿前,生死全在天帝一念之间。
顾慎之不知前路如何?但他知道,周遭围观的,在大劫中侥幸脱身的各路神仙,全部都巴不得他死。
顾慎之想解释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他的父王竭力守护天界,也已经自领流放之罚,为何还要如此针对他,为何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但他不敢说,他怕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曲解,被降罪。
他怨恨自己这么多年好逸恶劳,疲于修炼,没有半点能在天帝面前抗衡的本事。
他怪自己在父王羽翼下躲避太久,怯懦太过,连争取一线生机的勇气都未曾有过。
他只能等着,软弱得如砧板上的鱼肉,不知屠刀何时降下。
有人提议把孔雀从神族剥离,直接降级至妖兽。
顾慎之想,也不是不行,他和万灵岛的巴蛇王子乌引有几分交情,到时候就算被他嘲弄,至少能留下全族的命,这就够了。
有人说将孔雀一族及其余孽一同打入地府,还有人说将他们放逐诛仙台。
顾慎之心悬在嗓子里,他真怕天帝不顾情面,痛下杀手。
也有人趁机徇私,提议圈养孔雀一族,将他们纳入自己府邸,由他看管调/教。
顾慎之想,罢了,能活就行,能带着族人活下去,他怎么样都行。
天帝最后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叩首之后,仙家们吵成一团,纷纷不满天帝的决断,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顾慎之才知道,他能保全神籍全是仰仗了大圣神孔雀明王的缘故。但族中小辈们却被褫夺了成神的机会,只能同凡间修士一般,靠自己修炼和机缘渡劫飞升。
这就够了,能让大家都活下来,就够了。
顾慎之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一想起那时的场景,仍然不由得大喘粗气,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俱麻,腹中翻滚不休,似要作呕。
如今,殿内就他和陆南风,不会再有明王相救,他今天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果然,陆南风冰冷地吐出一句话,“做什么都行?”
“我刚好缺个坐骑,不如由武陵仙君你来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