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晚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吧。”
她穿好衣服,搬来一张矮凳,去够高处的册子。
严争玉蹲下身,去翻检堆在墙角的那几摞泛黄的纸页。
灰尘呛得人想咳嗽,二人的手指很快沾满了黑灰。
时间在翻页的窸窣声中流逝。
严争玉找到几本九十年代出版的比赛年鉴,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苏晚棠则翻出一叠八十年代棋手交流赛的手抄谱,字迹已经模糊。
苏晚棠叹了口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都没用了吧,太老了。”
......
严争玉看到到书架最底层塞着一个硬纸箱,箱盖已经塌陷。
她伸手将箱子拖出来。
很轻,将它打开,里面是散乱的纸页,她拿起一叠翻看。
有些是油印的棋谱;有些是钢笔抄录的对局记录;还有不少是毛笔写的,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
一张边缘残缺的脆黄纸张吸引了严争玉的注意,这显然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纸上记录的是半局棋,只到中盘。
黑棋第七手,右上角“小目·高挂·一间低夹”。
白棋没有按常规定式应对,而是走了一手极其冷僻的“飞镇”。
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
“此变古谱有载,然今人多弃,谓其过于凝重。然若黑于此处脱先,则白可借势筑起铁壁,中腹潜力无穷。待验证。”
字迹清瘦挺拔,起笔藏锋,收笔锐利。
这是...她前世笔迹!!!
她前世临了十多年的《灵飞经》,绝不会错!!!
一段记忆慢慢浮现:
她十四岁那年,在自家藏书阁翻到一本宋代孤本棋谱。
她记得那天下午,窗外蝉鸣聒噪,她趴在案前算了整整三个时辰,推演其变化。
最后被父亲唤去用晚饭,还念念不忘这手“飞镇”的后续。
......
严争玉立刻在箱子里继续翻找。
她研究“大雪崩”定式时画的参考图;
她与家中清客对弈后复盘记下的得失;
甚至还有一页涂鸦,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旁边写着“今日输给三叔两子,气煞我也!”
那是她四岁时的笔迹,稚气未脱。
不知不觉,泪水浸湿了严争玉的眼眶。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丢失了大部分记忆,如今过去一段一段浮现在眼前,怎会不让人心痛。
苏晚棠察觉她的异常,从矮凳上下来,关切地望着她:
“争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严争玉回过神来,正要回答,一阵风吹来,本就脆弱的纸页散落一地,她忙蹲下去拾。
那些棋路、那些批注、那些绞尽脑汁的推演......
那些她以为毁灭在火光与血泊中的东西,那些属于“严家大小姐”的、微不足道的日常与热爱......
竟以这种方式,穿越了无法想象的时间洪流,静静地躺在这间破旧棋院的角落,等待着她。
严争玉看着手中泛黄的纸页,陈旧的墨香早已散尽,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微苦气味。
苏晚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轻轻触碰她的肩膀,
“争玉,你...”
“我没事。”严争玉答道。
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严争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散页按顺序整理。
其中大部分都不连贯,中间缺了很多,但好在核心的几页都在:
她十五岁那年研究“大斜”变化的笔记;
十六岁总结的“让子棋策略”;
还有几页她自己与自己打谱的记录......
她一边整理,一边去寻找更多。
突然,她在箱底摸到一个硬物。
是一本用线装订的薄册子,封面早已不见,扉页上只有三个字:习弈录。
这是记录她三岁开蒙到十七岁封盘停手,完整的对局记录和心得。
笔迹从稚嫩到成熟,棋路从青涩到老练。
最后一页,记录了一局与京城第一高手“玉面棋圣”的私下对弈,只到中盘便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写着:
“此局未尽,然黑已占优。若白于此处强断,则......”
后面是一片空白。
她记得那局棋,定在她十七岁生辰后第三天。
玉面棋手棋艺高超,行踪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对弈时,以白色面具覆面,故称玉面棋手。
......
两人从午后下到掌灯,棋至中盘,她已隐约看到胜机。
但侍女匆匆来报,说前厅有宫中贵客,对局只能暂停。
她当时还懊恼,想着明日定要续完。
只是,再也没有明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