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在激烈的中盘绞杀后，进入了更为考验功力的官子阶段。

盘面极其细微，胜负只在半目到一目半之间摇摆。

双方时间都已所剩无几，计时器上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读秒声开始一声紧似一声地催促。

严争玉的呼吸极轻，她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计算每一个官子的价值，判断劫材的多寡。

劫材...黑棋差一枚！就差一枚！

棋盘上最后一个复杂的单片劫，将直接决定最终的胜负归属。

就在她全力计算最后一个可能藏有劫材的角落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一个原本空着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深色西装，挺括的肩线，深邃的侧脸。

贺其年坐在那里，姿态沉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棋局的万千变化，他都不在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棋枰前的她。

严争玉的心脏莫名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迅速凝神，继续思考。

然而此时，一旁椅子上的背包里，突然传来沉闷而持续的震动声。

是她的手机在响！

裁判皱了皱眉，看向她。

按照比赛规定，手机必须静音或关闭。

可她的手机不仅响了起来，还在在这种时候，在读秒的关键！

眼下劫争的计算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不能分心，哪怕一秒。

严争玉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忽略掉正在震动的手机，重新聚焦在棋盘上。

震动声终于停了，严争玉松了口气。

但仅仅两秒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在极度安静的对局室里震耳欲聋。

这次，连对面的林见深都不禁抬头，眼神似乎是在询问。

在裁判开口前，严争玉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没管来电显示，直接关机。

但是，在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见了一闪而过的来电名称：苏晚棠。

为什么苏晚棠会给自己打电话？！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比赛...

难道棋院出事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打乱了她刚刚清晰起来的全部计算思路。

劫材...刚才算到哪里了？

等严争玉回过神来时，耳边的读秒声已经到了“五”。

她立刻颤抖着捏起一枚棋子，却发现刚才清晰无比的收官路线和劫争计算，此刻竟变得模糊一片。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指，贺其年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六、七、八——”

裁判的读秒声宛如催命符咒，严争玉死死抵住棋子还没落下...

不能去想电话，不能去想棋院，甚至不能去想来自观众席的目光。

劫材...！

转换...！

目数差...！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

在生死一瞬间，刚才被打断的计算以一种本能重新拼合。

是“势”！

是身体在危机来临时记住的“势”。

就像前世，家族曾在权利倾轧中幸免遇难，也在刀光剑影里满门覆灭，正是所谓“大势所趋”。

也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线生机。

伴随着裁判的读秒“九——”，落子。

清脆的一声“啪”，黑子点在一个看似普通的“二路小飞”。

没有直接解决劫争，却将整个局部战斗的余味，导向一个更广阔、也更细微的官子战场。

林见深捏着黑棋在半空僵持，足足停顿了五秒，这犹豫在读秒阶段已是奢侈。

这步棋，不禁让人惊叹。

他看懂了这步棋的深意：

严争玉放弃在局部劫争中与他硬拼到底，而将战火引向棋盘另一处尚未完全定型的地带，利用那里残留的些许先手权利，补偿这边可能损失的目数。

这种“转换”何其自信，也何其冒险，需要当事人对全局官子价值有着显微镜般的精确判断。

他抿紧双唇迅速落子，试图将“转换”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

接下来的十几手，成了纯粹官子功夫的较量。

不见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有无声的寸土必争。

每一手棋的价值，可能只有半目，甚至只有四分之一目！

对局室里只剩下棋子叩击棋盘的脆响声，和空气中平稳的读秒声。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观众席上，陆守拙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座椅。

他手里那串紫檀念珠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着。

纪明真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透着一股兴奋。

而第一排中间的那个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严争玉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黑白两色，只剩下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字计算。

额角的汗滑下来滴在手指上，她也只是随意地用手背擦去。

时间被极限拉长，又被极致压缩，每一次读秒声“九”的响起，都像一次骤停的心跳。

方寸之间，战火弥漫，硝烟四起。

......

终于，兵藏武库，马入华山。

裁判示意双方再无棋可下，对局结束。

严争玉虚脱地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她不知道对面林见深的表情，她也没有力气去看，耳边还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