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严争玉摇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可算来了。
“我能录音吗?我想分析棋步的决策树。”他问。
严争玉愣了一下,那人立刻解释道:
“我是个程序员,只不过前段时间被裁了。”
严争玉耸耸肩,“随你。”
这盘棋下得极快。
年轻人的棋风完全不同于老陈的厚重,几乎每步棋都在十秒内落下,行棋路线天马行空。
时而走出完全违背定式的“愚形”,时而又在看似平淡的交接中埋下复杂的后续变化。
严争玉几次试图将他导入自己熟悉的格局,都被他那些不合常理的招法打乱节奏。
......
中盘一处关键攻防,年轻人下出一手二路“点”。
严争玉本能地想要“挡”,手指捏起棋子时,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前世父亲的一句话:
“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有时不挡,反是活路。”
她转而调转方向,在黑棋阵势中另一处看似无关的位置“跳”了一手。
年轻人睁大眼睛。盯着棋盘,手指敲着膝盖,喃喃自语:
“预期胜率下降百分之十二...变化分支增加了三十七条...”
他长考了十五分钟,最终选择妥协,放弃了原本计划的强攻。
严争玉趁机稳固优势,最终中盘获胜。
年轻人投子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第七十四手‘跳’是转折点,这手棋不在我的数据库里...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严争玉沉默片刻,“直觉。”
“直觉...人类棋手的直觉,果然是算法最难模拟的部分。谢谢,这盘棋值得我分析一个月。”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抱着手机匆匆离开,甚至忘了道别。
两轮战罢,仓库里只剩下六个人。
严争玉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后背微微出汗。
这里的每一盘棋都像一盒新的巧克力,在竞技场之外,围棋竟还有如此鲜活、怪异、蓬勃生长的形态。
吴忘言晃悠过来,递给她一杯温茶。
“怎么样?”
“围棋不死。”
严争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回味却甘。
吴忘言哼了一声,
“围棋当然不死。协会那些比赛,下的是‘段位’,是‘排名’。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
“这里下的,是‘棋’本身。”
“民间明明有这么多人下围棋,为什么却没有走上一条职业化的道路。”
严争玉觉得可惜,吴忘言却不以为意,开口:
“围棋就像足球。有天赋的人接受不到教育,能接受到教育的人没有天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既有天赋,又能接受教育的人,人家不走这条路。”
说完,他还不忘补一句:
“围棋,能挣几个钱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
第三轮抽签,严争玉抽到了仅剩的六人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
老人头发全白,估摸有七八十岁了,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坐姿笔直。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猜先。
老人将黑棋棋罐轻轻推到严争玉面前,
“请。”
严争玉没有推辞,执黑先行。
这一次,她落下的是“三三”。
老人白棋应以星位。
开局十手,两人落子速度都不快,但每一手都落在棋盘上最空旷、也最难以把握的大场。
没有激烈的接触战,也没有复杂的定式,像两片在棋盘上缓缓铺开的云,彼此留出充足的空间,却又在无声中相互牵制。
.....
进入中盘,严争玉右上角一手“镇头”。
这是古谱《习弈录》中记载的一种特殊手法,看似压迫白棋,实则暗中加强自身中腹潜力,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判断。
老人落子的手,第一次在空中停顿。
棋局继续。
但严争玉感觉,老人的突然棋风变了。
白棋不再追求广阔,转而深深扎根,每一手都像钉子,牢牢楔入黑棋势力范围的边缘。
之前的从容铺展,渐渐收束成一种坚韧的抵抗。
棋至第一百四十七手,盘面依然胶着。
老人捏着一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仓库里很安静,能听到其他棋桌传来的落子声。
他终于将棋子按在棋盘上,却不是严争玉预想的那个“扳”。
一手“飞”看似松散,却隐隐罩住了黑棋中腹数颗孤子的出路。
严争玉顿感情况不妙,盯着棋盘,在脑海中飞快推演。
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她看到了三条路:
一条强硬突破,风险极大;
一条妥协退让,将失去先机;
还有一条...
她拈起一颗黑子,紧贴着白棋的那手“飞”,一记“靠”。
老人瞳孔微缩,足足沉默了十分钟。
这手棋既不突破,也不退让,刚刚好卡进了白棋刚刚展开的网眼。
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棋盘,问:
“丫头,教你这手的人,是不是姓闳?”
闳先生!
严争玉前世的围棋师父,严府聘请的西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