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看见跟着走进来的严争玉,贺其年的话噎在喉咙里。
“你...你怎么来了。”
“嗯。”
严争玉似是而非的应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办公室宽阔空荡,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画。
右手边是办公区,后面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书。
左边是会客区,用料都是讲究的紫檀木,茶几上摆着一套未收的茶具。
角落里突兀地靠着一副轮椅和一副双拐。
一进门她就已经看见,贺其年的双脚被纱布裹得像两个粽子一样。
他今天穿着黑色西装,笔直修长的双腿,衬得像白粽子上插着两根黑筷子。
原来,贺其年为了不让她愧疚,每次去医院之前都把纱布拆开,将皮开肉绽的双脚硬塞进皮鞋里。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三番两次,伤口被反反复复地磨得裂开。
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以后不想正常走路,就这么继续折腾下去,他这不情愿地消停下来。
贺其年不自在地将两只脚往回收了收,声音平稳如常,底气明显不足:
“意外。”
“随你。”严争玉耸耸肩,没打算拆穿他。
贺其年朝杨特助使了个眼色,杨特助如蒙大赦地退出去,离开时差点被门框绊倒。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贺其年问。
严争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开口:
“指南上的比赛,有些我报不了名,有些排位很低。”
“我知道。陆老的影响力,在几个传统赛事委员会里根深蒂固。他想敲打你,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贺其年的语气没什么意外。
严争玉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
“所以呢?贺先生又要提供‘帮助’?以你的资源,给我弄一张外卡,或者让某个赞助商指名邀请我。”
“这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
贺其年并没有否认,甚至主动提出:
“你可以把这看作一笔投资。我提供平台和机会,你用成绩回报。很公平的交易。”
“我不需要。”
严争玉脱口而出,拒绝得斩钉截铁,
“如果我的棋,需要靠这种‘交易’才能被人看见,那它不看也罢。”
贺其年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开口:
“既然这样,那就走吧。回家,有礼物。”
“好。”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了。
医生带着医药箱推门进来,拆开那两只“粽子”,面不改色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贺其年脚上的两个大粽子变成了两个糯米团,分量轻了不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道:
“伤口结痂虽然已经脱落,但创面在脚底,承重会引起二次撕裂。建议不要大剂量行走。”
在医生关切的注视下,贺其年回家的道路上,摆着两个选项。
一是拄着双拐,“蹦蹦跳跳”、“开开心心”地离开办公室;
此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相对体面地坐在轮椅上,由杨特助推着离开。
......
车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上顶层公寓。
门开了,没有预想中的鲜花、香槟或庆祝的人群。
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将空旷的空间填满。
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杨特助将贺其年送到后,行礼致意后离开。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仿佛医学奇迹般,贺其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迈开包裹着纱布的双脚,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递给她。
“看看。”
严争玉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犹豫几秒,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的期刊样本。
最上面一本期刊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刊头是毛笔字体的《弈林》二字,日期是十年前的。
《弈林》?
“《弈林》杂志社,创刊三十七年,曾经是业内最权威的围棋专业期刊之一,登过不少国手的独家棋评和自战解说。”
贺其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年前开始,因为经营不善、网络冲击等原因,广告锐减,濒临倒闭。上个月,原社长终于撑不下去,四处寻找买家。”
严争玉放下文件夹,翻看着期刊样本。
里面的文章排版古朴,棋谱印刷清晰,评论文章笔锋犀利,不迎合,不媚俗,甚至有几篇直接批评当时棋协的某些决策。
这是一本有风骨的杂志。
她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份简短的协议摘要。
贺其年已经完成了收购,现在他将这本杂志社百分之百的股权,赠予她。
“为什么?”严争玉问。
贺其年走近,伸手很轻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因为我的小姐,值得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他的目光深沉,壁灯柔和,映着他的眉眼,
“我不希望你每次被误解、被泼脏水的时候,只能沉默,或者等待我去解决。
“你可以用它记录你的棋,阐述你的‘道’,分析你想分析的任何对局,或者,反驳任何你想反驳的声音。”
他随手拿起一本《弈林》,垂眸看着封面上的那两个毛笔字。
“它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盾牌。”
他抬眸,重新看向严争玉,
“编辑部原班人马全部留任,他们懂棋,也有脊梁。
“至于运营资金,我会注入一笔足以让它运转五年的信托,之后,是继续活下去还是关门,由你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