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车厢里一时寂静。
半晌,贺其年开口:“‘听松斋’是他的私人棋室,从不对外开放。那里...是他的主场。”
“哪里不是主场?棋盘上,只有黑白子。”严争玉淡淡道。
贺其年没再说话,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知怎的,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严争玉回到棋院。
苏晚棠拿着手机急匆匆跑来,屏幕上是围棋论坛的页面,一个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
“陆守拙九段私下邀战严争玉,是前辈提携,还是另有深意?”
底下评论炸开了锅。
“陆老亲自邀约?这面子给得够大啊!”
“怕不是鸿门宴吧?严争玉最近风头太盛,又搞什么基金,又处理昔日好友,棋协那边好像也有微词...陆老这是要亲自敲打?”
“不至于吧,陆老德高望重,提携后辈而已。不过私下对局,不公开棋谱,倒是值得玩味。”
“严争玉敢接吗?接了,万一输了,之前积攒的气势可就泄了;不接,更显得露怯。”
苏晚棠忧心忡忡,“争玉,这...”
严争玉扫了一眼屏幕问:“训练室空着吗?”
“...空着。”
“我去打谱。”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训练室走去,脚步平稳。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听松斋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园林深处,白墙黛瓦,掩映在几株苍劲的古松之后,环境清幽得几乎与世隔绝。
车停在园林外。
贺其年看着她下车,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严争玉摇摇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素雅的月白色旗袍。
这是她特意选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庄重。
“一局棋而已。”她说。
贺其年目送着她纤细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松影深处。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寂静的园林外袅袅散开。
严争玉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尽头,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陆守拙的声音。
推门而入,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
四壁皆是书架,摆满了线装棋谱和古籍。
房间正中,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棋枰泛着幽光,两侧设着蒲团。
陆守拙坐在一侧,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正看着窗外摇曳的松枝。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如鹰隼般的眼睛落在严争玉身上。
“陆老。”严争玉微微颔首。
“坐。”陆守拙伸手示意,指着对面的蒲团。
严争玉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听说你那个基金,资助了个山里的孩子,棋下得有点灵气。”
陆守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
严争玉微微颔首,没接话。
“很好。”
陆守拙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但围棋,不是慈善。”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今天这盘棋,我不看你的胜负,也不评你的招法。
“我要看看你的‘道’,到底有多深,又能不能...经得起真正的风浪。”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句道,目光如实质般地压向她。
......
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听松斋”里回荡。
没有读秒器的催促,没有旁观者的私语,甚至连双方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檀香的白烟笔直上升,到某一高度才袅袅散开,像被无形的界限裁切。
陆守拙执黑先行。
开局便是最正统的“星·小目”,一手“小飞挂”后,紧接着是扎实的“单关跳”,构筑起一道厚实的边墙。
他的落子速度不快,每一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数十年功力沉淀出的“厚”,不求奇巧,但求无懈可击,压迫着整个棋盘的呼吸。
严争玉的白棋应对得轻灵。
她没有选择常见的“夹击”或“尖顶”,而是在黑棋厚势的侧翼,轻轻“飞”了一手。
这一手看似远离主战场,却隐隐牵制着黑棋向外发展的势头,保留了从侧面侵消的可能。
棋局在沉默中推进。
陆守拙的黑棋继续贯彻“厚”的哲学。
每一块棋都力求活透、眼位丰富,不惜暂时放弃一些边角实地,也要在中腹积蓄起磅礴的“势”。
他的棋路带着鲜明的个人烙印:
重视根基,讲究棋形,厌恶一切华而不实的“薄棋”,和过分冒险的“无理手”。
这是一种经过时间检验的庄严棋道,代表着围棋世界里最主流、也最受尊崇的价值体系。
严争玉的白棋则像水,在厚重山峦的缝隙间寻找流淌的路径。
她时而深入,在看似坚固的黑阵中投下“碰”或“靠”的试探子,引发局部接触战的涟漪;
时而又轻盈跳开,转向另一处尚显空旷的地带。
她的招法里,偶尔会闪过一瞬与这个时代流行定式格格不入的古意。
比如一手似是而非的“大斜”,却在关键处变了形,融合了现代棋理中对效率的极致追求。
不只是简单复古,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融合实验,将古老的智慧注入现代的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