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黎时满安静地跟在引路弟子身后,轻薄的雾擦着脸颊了无痕迹地流过,彩色的鸟像鱼儿一样在云海里游弋,而他的心事早就飘到了天外。
他被带至一处僻静的观云台,京绪秋与黎玉生在此处观云议事,他们的身侧还站着一位年纪极轻的女修。她凭栏而立,神态孤高,遥遥看向远方。
她有一张叫人忘不了的脸。
京绪秋眉头微蹙,眼里满是绝不罢休的怒意,他恨恨道:“……彻查了他们的出身,户籍、宗卷、引荐人……这十几人,竟无一例外,都是自幼失怙的孤儿。”
“而且搜剿上来的法器也都是最简陋的,不像是专心修魔之人会使用的,反而像是有心之人准备试水,让它们先流入市场,而后慢慢进入仙门。”黎玉生搭在木栏上的五指收紧了。
黎时满站在云阶下,不知如何是好。他左右为难,是站在这里等长辈聊完,还是直接走上去打断他们?
京绪秋余光一扫,见黎时满到了,瞬间收回了脸上的严肃。他弯起眉眼,温声细语地招招手,“只是几年不见,时满怎么拘束起来了呢,快过来。”
黎时满压下心中胡乱的思绪,上前行礼。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观云台下,仿佛要看穿这层层云海,去寻找谁的身影。
京绪秋言笑晏晏,轻轻拍了拍黎时满的肩膀,关切道:“时满,你的旧症如何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多谢京宗主挂念,时满旧症……尚且稳定。”黎时满心不在焉,眼神老往别处溜。
“你这孩子,愈发有大人样子了。”京绪秋倍感欣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黎玉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语气平缓道:“时满过了今年的生辰就有十八了,再有两年就要加冠了。”
“还真是岁月如梭呐……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小一个的,可爱极了。”京绪秋靠在木栏上,仰头回忆着旧事,感慨不已。
“京宗主风华不减,一如当年。”黎时满被夸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中竟然生出强烈的逃跑欲望。奈何他不能给原主和原主的母亲丢脸,只能硬着头皮吹回去。
“时满,这是我的首徒岑今生,”京绪秋招手,示意那名候在一旁的女修过来,他主动介绍道,“你为剑修,她为丹修,时满若需些调理的丹药,尽可寻今生讨要;今生若想了解些剑道护身之法,时满也是极好的请教对象。彼此扶持,共同精进,方是仙门弟子相处之道。你们日后一定要多来往走动,同辈之间,莫要拘束。”
黎时满立刻端正身形,朝着岑今生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同辈礼,“时满见过岑师妹。京宗主教诲,时满谨记。
京绪秋勾勾嘴角,讳莫如深道:“今生二十一,时满十七,你二人都正值大好年华。”
“原来是岑师姐,是时满眼拙,错认年龄。”黎时满有些惭愧。
京绪秋忍俊不禁,转头对黎玉生道:“黎阁主,时满还是这么有意思。”
“他醉心剑道,不晓风月之事。”
黎时满的大脑空白了足足好几秒,才如梦初醒。原来京宗主的弦外之音是介绍对象,他竟然傻乎乎地以为只是字面意思。原主要是知道自己被顶下号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多了个女朋友,估计就不是把自己砍成肉臊子那么简单了,起码得是血雾级别的。
黎时满悄悄打量了岑今生一眼,那女子看起来也颇为不愿,她紧绷着身子,与自己相隔很远。他又悄悄打量了一下母亲的神色,黎玉生看起来没有任何参与此事的意愿,一副关我屁事的样子。
好嘛,全场最开心的竟然是这个撮合的人。
“黎阁主,我们去别处转转。”京绪秋一副“我们懂”的样子,把僵在原地扮演木头人的黎玉生拉走了。
这二人迅速离开,为黎时满和岑今生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岑今生和黎时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得有些疏离拘谨,“黎少阁主,师尊派我带你四处转转,你想先从哪里转?”
黎时满望了望天,唉声叹气:“我想去找我的小师弟,可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可能跟云舒宗的一位名叫黎影文的弟子在一块。”
岑今生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讶然道:“黎影文……黎家人?他和你的小师弟是好友吗?”
黎时满连忙摇头,这个锅可绝对不能让喻知临背,“不,就是单纯认识而已。”
岑今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是在思索什么。片刻过后,她一脸迟疑:“陈秋……少阁主认得这个人吗?我前段时间在夜郎的街上看见他了。他喝多了,在地上打滚,说谁抢了他的什么位置,还大叫着说自己是听海阁的仙爷,让路上的行人对他尊重点。”
想想那个画面……黎时满好替人尴尬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深深低下了头,神色痛苦到如同吃了一百只毛毛虫,艰难无比地开口:“我不认识这位师兄。”
岑今生绑好袖子,目光看向观云台下的云海,“那不说他了。我知道一个黎影文经常出现的地方,但我不保证一定会碰到他,跟上。”
经常出现……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宝可梦里的小精灵?
她双臂一撑栏杆,飞纵而下。
黎时满看得瞠目结舌,连忙手忙脚乱地跟上,“岑师姐,等等我!”
到底哪本小说里说丹修都是只会炼丹的大夫?简直是一派胡言。岑今生的速度极快,黎时满险些看不见她的衣角。
岑今生像猫一样轻盈落地,她带着黎时满穿梭过一片片云海,直达一处池水旁。
喻知临和黎影文在不远处,二人正在交谈着什么。只见黎影文嚣张得摇头晃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打什么保票一样。
岑今生看了一眼天色,俨然一位无情的旅游向导,“我得等晚一些才能回去。你们想去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岑师姐,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找我的师弟。”黎时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岑今生后退出好几百步,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们商量好了和我说,我不会偷听你们师兄弟说话。”
黎时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