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去郊区新建的抗结核药工厂视察。那里位置也偏僻,你这两天照顾我也累了,就在酒店看看文献等我,嗯?”
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一直想去到那个生产出害了母亲的药的工厂,而此时此刻,看工厂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帮他清醒,带他走出贺纾安营造的深情款款的陷阱中了。
只要他亲眼见到了沛先生口中那条不符合规范的生产线,见到了贺家富贵背后的阴暗面,他就一定能从对贺纾安的那种荒谬又可耻的妄念中走出来。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灰眼睛里带着贺纾安看不懂的决绝。
贺纾安失笑,他顺手在陆知铮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以为那里是什么高端研发实验室吗?这款药贺氏早已批量生产,车间里都是自动化的机器,我不过是过去听听生产线的质管情况汇报。”
他提到药物质管问题,陆知铮反倒更在意了,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放轻了声音,好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急切:“我不无聊,就是想陪着你。万一你在工厂又不舒服怎么办?”
这声“想陪着你”,落在贺纾安耳中,简直像撒娇一般,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酥麻,像是被猫伸长脖子蹭了一下。
其实贺纾安一直不怎么喜欢继承家里的这些产业,对他而言,那些枯燥的制药工作就像是沉重的枷锁,远没有演奏大提琴来得灵动有趣。
但现在,如果陆知铮陪在身边,哪怕只是去参观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似乎也变得令人期待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离不开我,”贺纾安笑着拉过陆知铮的手,“那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次日周一,两人驱车来到了郊区的贺氏新工厂。
车间内,巨大的自动化生产线运转,发出阵阵沉重的机械声。贺纾安对这些庞大的钢铁设备毫无兴趣,只维持着礼貌的态度,跟着工作人员走马观花随便看看。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路目不转睛盯着各类复杂装置的陆知铮。他虽然是药学专业,但读书时毕竟只学过理论知识,还是第一次踏入真正的业界一线。
此时听着负责接待的生产主任详细讲解生产线的自动化流程、温湿度控制和无菌灌装,陆知铮心中生出一种矛盾的撕裂感——从表面上看,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严谨,甚至让有专业背景的他也无从挑剔。
多讽刺,他本是带着的审判心态来的,可面对这样标标准准的流水线,他却只觉迷茫。
贺纾安侧头看着陆知铮那副认真钻研的神情,眼神里带着欣赏。他半真半假地开了一句玩笑:“知铮,如果你也是我们贺家人,大概会比我更适合继承这份家业。你看这些机器,眼里都有光。”
陆知铮心头突突猛跳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哪里是对这些机器上心,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样肮脏的黑心车间,才造出了让他母亲陷入重病的药。
然而,他却没能如愿以偿。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难受。
他转过头,装作认真听主任讲解的样子,避开了贺纾安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了迷失了复仇的方向。
车间参观结束后,贺纾安很快被工厂的管理层请去楼上开闭门会。陆知铮留在茶水间,状似无意地找了陪同的一位资深工程师闲聊:
“这款抗结核药做了挺多年,也算是贺氏的明星产品了,不知道中间有没有过质量问题?贺总很在意这个。”
工程师见陆知铮是跟着贺总一起来的,又仪表堂堂,只当他也是总部派下来的高层,也没起疑,想了想说:“生产上的质量问题倒真没有过,这款产品自量产以来,就一直对标国际标准。不过……投诉电话倒是没少接到。”
陆知铮的心头一紧,身体下意识前倾,追问道:“哪方面的投诉?”不会就是像母亲那样,吃药后病情反而恶化吧?
“这种事你们在总部可能没接触过,”工程师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好些人图便宜,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买了那种不良药厂仿冒的假药,等身体吃出毛病,反倒来我们的客服中心大闹。我们核对了批号,明确告诉他们是假药,概不受理,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知道要我们赔偿。”
陆知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年他发现母亲的病情加重,万分心焦,只确定了那是贺氏集团的明星药,从未想过还有仿冒药的可能,更没有去查一查那些药盒上的编号。
如果,他是说如果,母亲吃的药也是假的,那……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陆知铮大步离开,甚至不敢细想那种可能性。
一进隔间,陆知铮就飞快给母亲发去信息:“妈,你快拍一下当年治肺结核那个药的盒子给我看看。”
母亲:“过去那么久了,药盒哪里还会在。”
陆知铮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直接拨通了电话:“妈,你去年吃的那些药,确定都是医院药房给的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陆知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皱眉逼问:“我以前问过你,你不是说都是医生开的处方药吗?”
“那个药,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母亲小声辩解,“医院卖的两百一瓶,要是连着吃实在有点贵,我当时就拿着医生开的方子去家附近的小药店问了问,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药,在那家店能便宜快一半,我就……”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便宜那么多!”陆知铮急道,方才那个工程师说的仿冒假药如诅咒般在他脑海盘旋,“你去哪家药店买的?快告诉我名字!”
“最近行情不好,那家店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关门转租了。”
陆知铮只觉一阵晴天霹雳,他不由去想那个不愿面对的问题:母亲买到的,真的是贺氏产的药吗?
如果不是,如果一切只是因为假药,那他长久来对贺氏的恨意,对贺纾安的抵触,又算什么?一个可悲可怜的笑话?
“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陆知铮提高了声音,“几千块钱的事,你跟我说,我就去打工给你啊!”
电话那头,母亲受了惊吓,一下咳嗽起来:“很严重吗?我看那药的包装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啊。”
“谁让你乱买药的,买到假的怎么办!药又不是其他东西,那可是会死人的!”陆知铮急得双眼通红。
“知铮,你别生气,妈——”母亲正想安慰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
“妈?妈!”陆知铮狂喊着,电话里却传来了一阵忙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在旋转。
就在这时,隔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贺纾安关切的询问:“陆知铮?你还好吗?”
陆知铮打开隔间门,贺纾安被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陆知铮颤声道:
“我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