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明明才刚过下午一两点的时间,外面看着像是马上入夜,屋内白天也要开着灯。清江市连着几天没出太阳,空气潮湿,曲南风一直躲在家里,像一块受潮的海绵,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发霉了。
乔舒绵拎着手提包站在玄关处,一边换鞋还不忘一边嘱咐:“满满,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你一个人能行吧。不行的话,就给陈阿姨打电话。冰箱里有我提前做好的饭,直接微波炉加热就行,别烫到了,进了厨房以后就要小心一点,记得一定要吃饭。”
陈阿姨是乔阿姨的朋友,是陌生人之中对曲南风最好的一个人。乔舒绵好不容易才能和朋友们聚一次会,曲南风不想扰了她的兴致,自己都是高中生了,完全不用担心。
“知道了,您快走吧,再不走待会儿要迟到了。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手机充好电放在手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曲南风推着她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顺势从门口的伞架上拿了一把伞,“给你伞,大概率要下雨。”
下雨也是个关键词。乔舒绵转过身,“如果生病了要吃药,你知道医药箱在哪里吧。”她挥了挥手,走回客厅,“算了我给你拿出来,待会放到床头以防万一。”
曲南风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您就离开一个晚上,怎么说的好像半辈子都见不到了一样呢。”
“你但凡平常省心一点,我还至于这样吗?”
说的也没错。曲南风平时确实毛毛躁躁,不管干什么都办不利索。如果乔舒绵不把药给她拿出来,那她生病了大概率会不吃药,就一直硬扛。乔舒绵头一次见到宁可自亡也要他亡的人,所以她打心眼里觉得真得对这个孩子好一点儿。
“快走吧,要迟到了。”
“你别乱跑,待在家里。”
曲南风站在乔舒绵面前,用头抵住墙,“我说我知道了!”
说归说,做不做的就得另说。先答应下来是曲南风的惯用伎俩,所以乔舒绵对曲南风非常不信任,极其不信任,如果回来后见到的是完好无损的曲南风,那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
房子瞬间显得空旷,曲南风很少有独自待在家里的时候。真一个人了倒是有点更不自在,总觉得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人,这自己吓自己的毛病十年以后以后也还是没改掉。
像一名军队战士。曲南风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裹好毯子,从上到下不能留一点儿缝,连脚趾头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如果不是因为眼睛有用,大概也要封存起来。
刚打开电视,画面出来声音还没同步,狂风的呼啸先进入耳朵。
豆点大的雨砸在玻璃窗上,曲南风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非要说是为了提高气势。
和大雨比气势…一阵狂风吹过,没关严实的落地窗直接被劲风狠狠掀开,玻璃震天响。
真要比的时候也照样比不过…
曲南风脸色都发白了,还不忘嘟嘟囔囔:“掌管雨的神仙,别下了呗,求求你了~”
以前不常说“求”,和顾西洲在一起后,他总要自己求他。日复一日的,都要变成曲南风的口头禅了。卑不卑微的先不说,别管在谁面前说出这句话都像是在撒娇,到时候等曲司阳回来,下意识说出“求求你了呗”…那可就真完蛋了!
雨顺着窗户降落在屋内,地面很快晕开一大片水渍,曲南风淡淡地瞥了一眼,不为所动。像江湖道上的侠客在渡劫,但她是真的动不了……最后,雨水都落她脸上了,才从沙发上跳下来,飞速关好窗扇,再跳回沙发里,又要给自己箍上一圈。
继续渡劫。
动作连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仅用时一秒就完成了加时赛。
真不怪乔舒绵临出门之前一遍遍叮嘱她,晚饭果然没吃。曲南风趁着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卧室,本应该舒舒服服的床榻,今日也不舒服了。
天气闷热潮湿,再加上暴雨的到来让人闷得喘不过气,粘腻裹满整个屋子。她身上缠着一圈圈被子,但寒意还是贴着皮肤。
空调里的冷风呼呼吹着,曲南风又拽了另一床被子压在身上,顺手关上了空调。细密的汗水浸湿了鬓角,睡衣的料子紧紧贴在后背上,手脚还是冷的。
顿感大事不妙,曲南风抬手附上自己的额头反复试了温度,不出所料的又发烧了,好在还不严重。乔舒绵临走之前在她床头放了退烧药,她摸索着药盒,仰头把药片送进嘴里。
窗外的雨似乎没有要停下的趋势,曲南风闭着眼睛,雨滴砸下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无限放大,扰人清梦,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身子已经软了但脑子还很清醒。
烦躁透顶,曲南风睁开眼睛,正正好看见后排房子亮着灯。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已经在梦里了。她和顾西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就算顾西洲会回来,也是来收拾行李搬回清江别墅的吧。
曲南风曾经设想过会怎么和顾西洲分手,但她没想过会是这种方式。还设想过自己会不会伤心的要死,好在目前看来还不会,更多的是害怕的要死。
知道顾西洲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开学以后自己会不会又被霸凌,还真的不好说。
睡不着就只能睁着眼,仿佛提线木偶一般没了自我意识,再睁眼……已经蹲在306门前了。曲南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索性就直接坐下,背靠着门板。
星河街区的灯最近几天都是长夜亮着,明亮的环境下脑子里的坏蛋自然就消失了。雨还没停但是已经转小,有风经过,曲南风打了个冷颤,她想:该带床被子来的。
透过门缝能感受到屋里的灯还亮着。曲南风闭上眼,告诉自己:我就蹲两分钟,困了就回家。我一个人在家里害怕。
又在给自己找借口。曲南风根本不敢敲这个门,难堪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总不会有人上赶着给别人当驴拉磨。
她现在感觉到难过了。
和今年的夏天一样,曲南风的心里下了一场迟来的梅雨季。
曲南风闭上眼睛,兜住要落下的泪,她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爱哭的小女孩。306大概有魔力,困意逐渐来袭,和约定好的不一样,她没能回家。
陷落梦境之际,曲南风清晰地感受到,屋内的灯光暗下来,紧接着。
门打开了。
……
顾西洲看到坐在地上的曲南风,小小的缩成一团,昏昏欲睡的脑袋东摇西晃,身边还有一把伞。这么大的雨身上一点儿都没湿,不像她的作风。
他蹲下身,礼貌询问:“曲南风,来我门口乞讨的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曲南风猛地抬起头,像上课被点名一样,就差大声回答“到!”。几乎是同时,身体不受控地前倾,额头贴在他的颈侧。
不算灼人,但比自己的体温高出一截。顾西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坠落在锁骨处。他难以描述自己的心境,不像是失而复得,更像是根深蒂固。
顾西洲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和腿弯,把人抱在怀里走回屋内,安置在沙发上,去找医药箱。萧林约了他去游戏厅,但是在赴约的路上捡到一个小乞丐,顾西洲不明白曲南风为什么经常生病,只比林黛玉强一点。
其实曲南风身体素质很强,只是生病的时候都刚刚好被顾西洲撞见了而已。
他倒了一杯水,走回曲南风身边蹲下,轻抚她的脸颊,“不严重也要吃药。”
“吃了。”
顾西洲把药和杯子放到茶几上,小满也跟着走过来,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刚想喵喵叫。顾西洲找准时机堵住它的嘴,警告它:“不许叫。”
不让叫就不让叫呗,好端端的堵它嘴干什么?小满晃了晃脑袋,从他手中挣脱,不满意地跑回自己的猫窝。
顾西洲给她掖好毛毯的边边角角,手覆上她的,“为什么蹲在门口?”
“害怕。”
“那为什么不进来?”
“害怕。”
两个害怕的意思全然不同,顾西洲肯定没听出来,他不认为他和曲南风有矛盾,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呢。至于为什么不和曲南风联系,他以为她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
妥妥的,情感能力下下等渣男。
“乔阿姨呢?”
“聚会。”
“怎么又生病?”
“下雨。”
顾西洲还没搞懂下雨和生病有什么关系,下一个问题就已经脱口而出:“真的吃过药了吗?”他见识过曲南风因为吃药耍赖皮的样子,所以对她最开始的回答半信半疑。
“吃了。”
曲南风像一个没有情感的问答机器人,答案也是简单通俗易懂。她有力气但实在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万一哪个问题回答错了,被顾西洲扫地出门就得不偿失了。
正因如此,坏人才能趁虚而入。顾西洲精得很,他问:“我是谁?”
明明是自己在生病发烧,怎么像是他脑子坏掉了,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吗?虽然不理解他的用意,但曲南风还是老实回答,“顾西洲。”
“怎么不喊老公?”
听到这话,再不清醒的人也该清醒了。曲南风坐起身,证实了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她似乎真的掉进虎穴了,爬不出去的那种。
直愣愣地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屋里的灯还是暗着的,借着路灯的光晕才能勉强看清顾西洲的脸。
还是没什么神情。
“嗯?”曲南风发出疑问。
“还以为你语言系统紊乱了,只能说两个字。”
知道顾西洲不是真心的,曲南风扯开身上的毛毯,离开之前还要怼他一句:“我都生病了,你还不能放过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曲南风还没活够呢…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人扯住衣领,狠狠挨揍了。她只在电视剧黑化的报仇者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不想相信的还是来了。
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脑子里在盘算到底要过几招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下一秒她确定自己被操控了,还敢顶嘴:“就算只能说两个字,也不是这个。”
顾西洲突然靠近,还牵着她的手,“那是什么?”
“坏蛋。”
顾西洲退回,后背靠在茶几边缘,声音冷淡,“嗯,我就是坏蛋。”
“……”
“你抖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曲南风你的胆子,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