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从未体会过普通人的一生是什么样子,不,他体会过。在被姜家找到之前的那些日子,养父虽然家境贫寒,但每次做肉菜都把最多的肉留给他,冬日的袄子永远是旧的,他身上棉衣永远蓬松又柔软。这样想来,做一个普通人亦有许多美好光景。
“喂,快点起来!”姜佩没好气地拍他的脸。一想到等会又要被骂,姜佩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
大火过后只剩一片荒原,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块温玉在缓缓流转。脸上吃痛,楠信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姜佩屈膝坐在不远处,他抬手张开指节,意外发现自己竟能汇聚出一团灵力。
为了护住两人的心脉,他本就不多的灵力现在分毫不剩。姜佩有些嘟嘟囔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你的灵核救不回来了,我就把我的分了一半给你。日后能不能修炼我不管啊······没事了就快起来,御剑带我回仙门!”
楠信唇齿一张:“你的灵核?恶心。不过,凭借这灵核跟随我也算是升阶了。”
姜佩正要发作,却见眼前的人唤出佩剑一把他薅起来:“一会儿抓稳了,掉下去我绝对不救你。”
*
月光没入云层,庭院各处烛火长明,整个鹿鸣宫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绵延如风的虫鸣。
“大师兄!”守卫在鹿鸣宫的弟子眼看岳隺直冲入内,得知他迟早继任掌门,亦不敢轻易阻拦,只能紧紧跟随极力劝说,“掌门受了重伤,副掌门交待过谁都不能,不能进来。不然大师兄还是——”
“大师兄!那边是掌门禁地,不可擅闯!”
转过表面名为掌门寝殿的居所,后院中有一座仅供掌门修炼供奉的祠堂。这里常年门窗紧闭,除掌门外从未有人踏足此处。
一声惊呼后,有十数人四面八方疾步而来,只是他们哪里是岳隺的对手,不过一阵掌风的功夫,所有人皆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阿岳回来了,我正准备去寻你。仙门不可一日无主,继任掌门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许知言自他身后的寝殿款款而来,说完后似是刚刚发现眼前的异样,故作惊讶道,“阿岳这是怎么了?”
无悲通体燃烧着一团白焰,岳隺没有转身:“若是许长老亦要阻拦我,我定然不会客气。”
“哐当——”两柄长剑骤然从岳隺前方的祠堂破窗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拥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岳隺施术接住二人。看清满是血污的两张面孔,丹田处似是又多了一道裂痕,牵扯着腹部一阵震颤:“奚珏,师父!”
岳隺正要走上前为二人检查伤势,只见奚珏对他暗暗摇了摇头。想到此前楠信种种行径,幕后之人难免不是与他相近之人,灵丹与他的仙骨皆有碎裂之势,若是一战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有一个人还在等他,他不再犹豫持剑侧过身,却为几日不见许知言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副样子吃了一惊。
“你居然还活着。”许知言逆光对着三人,两颊瘦削凹陷,鬓角稀疏的灰白发丝映衬着眉下的那两个黑洞宛若吸食他身体血肉的巨口。他陡然眼神凌厉,对岳隺道,“阿岳你过来,他们都被煞气控制住了。日后你必定会坐上掌门之位,掌门定然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必要时解决了她们。”
夜风拂去缥缈朦胧,满院灯芯一颤,明月重又洒落银辉,忽见天地辽阔。那夜的三千玉阶似乎又重现眼前,岳澜生衣襟上的大片血迹搅碎他眼底沉寂的玄冰:“图灵在哪儿?”
许知言似是咧开了嘴角,只是太阳穴愈发凹陷下去:“阿岳你过来,待忙完今日,师兄便会将掌门之位传于你。”
岳澜生服下奚珏一直带着身上的丹药,不多时那张青灰色的面孔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支撑着身体爬起来催促道:“穿过祠堂便是同悲洞,快去救图灵!邪不压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是我的对手。走!”
一直守在身侧的奚珏亦对他点点头。
“岳隺!你可不要让掌门失望!今日你一旦放弃,便与掌门之位无缘,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许知言突然发疯般地大喊,“你可知道这一步牺牲了多少人的心血,你——我的乖徒儿来了,信儿快来,掌门之位马上就是你的了。”
半空中闻声骤然掉落两个人,身后传来楠信的痛呼:“师父,收手吧!”
岳隺捏诀向祠堂疾行,没有回头。
祠堂周围布置了有金色闪电游动的结界,岳隺人剑合一劈入结界时却闪身扑了一个空,那层结界未有阻拦他的意思。殿堂内并无神像,却自他入门那刻起后背便升起如小山般沉重的威压。案台上只有三根手腕粗的香火,云雾自上蒸腾却又转瞬消散。
地面上三五步便有一个可穿行千里的法阵,然大多已被剑痕摧毁,只有一方磨盘大小的法阵依旧金光闪烁,岳隺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案台上方传来奚万尘的声音:
“阿灵,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你把最有希望救你的两个人送出去,没有人会来了。”
原本有神像坐镇的莲花坐台是空的,捕捉到墙壁上片刻扭曲的光影,岳隺提剑一跃而上,随即脚下一空落入一处石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