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时更静。
监军属官那边坐着的几个人,神色终于真正沉了下来。一直到这里,事情还可以勉强往“旧令传错、粮道不及、地方守军自作主张”去圆,可一旦扯进沈家的马车,意味便变了。
孟原继续往下说:“我那时只想赶回主城,告诉老将军,有人想让我们死。可等我一路绕回去,消息还没递进去,便先听说老将军过世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上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宋昭坐在主位,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大动过,只有搭在案边的指节在这一刻微微一紧。那一下很轻,轻得旁人未必能看见,季柠却偏偏瞧见了。她原本在奋笔疾书,可那一瞬,竟还是下意识抬眼望了他一下。宋昭的侧脸依旧冷,眉眼也依旧沉,可她忽然明白,这一桩旧案于他而言,不只是军中三十七人的死,也是旧战里那些父辈、恩师与旧部被一并埋进去的伤口。
而孟原说到此处,像是整个人都被那一夜和随后接连而来的死讯抽空了力气。他跪在堂中,肩背仍是直的,眼底却只剩下一层极深的疲惫:“我不知道还能信谁。那时候死的不是三十七个,是许多本不该死的人。老将军一没,我更不敢冒头,只能隐姓埋名,藏了下来。等了这些年,便是等一个能把话说进案堂里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许多线头已足够清楚,可也正是在这时,监军属官那边终于有人开了口。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灰官袍,面白须修,嗓音不高,带着点官场里磨出来的滑腻。他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方才听孟原说话时并不插嘴,此刻却将袖口理了理,才慢慢道:“孟原,你这一番话,说得是惨,可本官还得问一句。你说你们三十七人没收到改道消息,便自责是自己送粮不及。可这至多只能说明军令传递有失,或鹿鸣坡当地驻军有问题。敌军提前埋伏,也未必不能是旁的探哨泄了行踪。你后来又说看见沈家的马车,先不论你是否真的看得清,便是看清了,也不能单凭一队车便说这事与丞相府有关。”
“说到底,”监军属官缓声道,“你们也许只是没收到改道消息,鹿鸣坡那一夜,也许只是地方驻军借机灭口,以遮掩自己失职。可这些,都不足以证明这是一场从头到尾就设好的局,更不足以证明背后是谁。”
他这番话说得算得上有理。若换作寻常案堂,听到这里的人大概已难免要生出几分动摇。毕竟八年前的旧战,风雪、军令、探哨、地方守军,哪一样都足够像是乱中生错。
可他话音刚落,季柠便将手里的笔轻轻搁下了。
她起身的时候,动作并不急。只是那一下站起来,整个案堂的目光便自然而然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看那位监军属官,只先将几页早已备好的抄页轻轻放到案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若只是鹿鸣坡的问题,孟原今日所言,确实还不能定一场局。可若连文书都早一步写好了呢?”
她将最上头一页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景和九年,赵槐。按军令,他是九月十七才调往鹿鸣。可在此之前,他的阵亡记录便已写明,死于鹿鸣坡。再往后看,抚恤预录早于验尸,祭册格式早于死讯。也就是说,在人真正死之前,祭、恤、阵亡三套文书里,已经有人替他写好了终局。”
堂中微微一静。
监军属官看着那几页抄本,眉头第一次真正拧了起来。
季柠并未停下,声音也比方才更稳:“这不是一页错册,不是某个文吏酒后写错了地名,更不是鹿鸣守军能临时补出来的手笔。这三十七人的名单,我这些日子一一核过。他们原不属同营,调令不同,抚恤去向也不同。可景和九年这一战里,他们是先出现在祭册格式里,再出现在抚恤预录中,最后才死在战场上。说明这批人的结局从一开始便已被圈定。”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眼,看向那位方才质疑的监军属官,眼神平静得很,竟没有半分被文官质疑时该有的局促与退让。
“所以这绝不是鹿鸣坡单独作祟,也不是一场临时出的差错。”她一字一句道,“而是有人先改路、断粮,再把一批本不该死的人提前写进祭册和抚恤册里,等着他们去死。鹿鸣坡只是其中一环,不是全部。”
案堂里的空气像被她这几句话一点点压实了。
霍青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佩服来。先前赵成礼那一回,他便已知道这位礼部掌簿不只是会抄字改册。可那时更多还是觉得她心细、嘴利、胆子也大。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明白,季柠查旧册,并不是文官那种专爱挑人错漏的查,而是她真能从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时序、格式和旧例里,把一场被写进纸里的死局原原本本剥出来。
更难得的是,她不是在给谁扣罪。她是在替那些本该死在阵前、却早被写进祭册的人,把那条被人动过的线完整地拉出来。
霍青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关于她只是来挑北境军错处的疑心,实在有些可笑。
宋昭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
他只是坐在主位,听季柠把这些天理出来的东西一条条放到案堂上。她站在那里,说话时没有什么凌厉姿态,连声调都算不上高,可那股从礼制和旧册里一点点推出真相的笃定,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稳。宋昭看着她,忽然便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初明明疑她疑得厉害,到后来却越来越心甘情愿的相信她。
案堂静了许久,那位监军属官才慢慢道:“如此,这些证词和册页须即刻奏报京城。如此大案,北境军府无权私断。”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北境军府开堂,虽可审问、记录、存底,可涉及景和年旧战、旧军册与可能牵涉京中权贵的案子,按规制确实要将副本急送京中存档。尤其眼下孟原出面作证,又有景和九年的三套旧册互证,已不是宋昭想压便能压住的程度。
宋昭神色不动,只道:“按规制办。”
监军属官闻言,微微拱手,示意抄录兵另誊一份副本。他自己则亲自将那份副本装入封袋,封口贴上军府火漆,又再加一道监军印。
季柠坐在一旁,看着那只封袋在灯下被一点点封好,心里却慢慢发沉。
她太清楚这一份证词一旦送出,会先落到谁手里。
若按规制往上递,最先能碰到它的,极可能便是——沈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