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没有多留。他把东西交到她手里,便又恢复了那副不显山露水的平静模样,只向宋昭拱了拱手,道一句“军府还有后续封卷,我先去处理”,便转身出了门。来时不算声势,走时也一样安静,不多邀半分功,也不多留半句叫人感动的话。
等他走后,堂中一时竟又静了下来。
季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许久没有动。宋昭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于是等季柠回过神来时,案堂里已只剩她和那一室尚未散尽的灯火。
她抱着那本册子回了别府。
今夜主院照旧亮着灯,管家也照旧让厨房温了宵夜。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匆匆回了西院,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便在灯下把那册子摊开。
父亲的字,一页页落在眼前。
不像凶礼司旧案边角那些匆匆小注,这一册私记写得更散,也更像一个人夜里独坐时,怕自己第二日忘了什么,便先把要紧之处都记下来。里头有鹿鸣旧册的勾连,有三十七人名次排列的疑处,有几条她如今已能看懂的粮道改令,也有父亲那时尚不敢落定、只能以“疑似”“待核”几个字记下的推测。
季柠一页页翻下去,呼吸越来越轻。
她看到父亲记,祭册先出,抚恤后补,军中阵亡册反而最迟。看到他记,鹿鸣一线改令与粮道并不同步,前锋早行,后粮晚发。看到他记,冯嵩当年便已在随行脉案和验尸册中出现,虽不显眼,却像一条始终不肯断的线。
翻到最后几页时,字迹忽然变了些。
仍旧是父亲的字,却不再像前头那样稳,仿佛握笔的人心神已乱,又或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这条线,已经深到了不该再往下走的地方。
她看见父亲写:
“查至今日,方知此事牵连之深,远非一城一战之误。原以为只是一批死册写错,追至北境方知,名、祭、抚三册皆早有定序。若再往下查,只怕所见非我一人可担。”
“本应再往前一步,将此事查尽。然今夜与同僚长谈,对方言,此事非同小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思及家中妻女,吾一身性命可舍,然不能心安理得地将无辜之人一并拖入火中。今观所知,尚未深到无可转圜,若速速回京,带妻女离城,或尚有余地。”
季柠看到这里,指尖已经一点点收紧。她几乎能想见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那应该也是一盏夜灯之下,四下寂静,风声压着窗纸。父亲坐在那里,明知前头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却在最后一刻,因为她和母亲,硬生生将自己往后拽了一步。
“若真能安稳离开,自此不再碰此事,便当一切未曾见过。只愿妻女平安,无须知我此番退意。人之一生,有所不安,总强过叫她们替我受死。”
再往后,便再没有了。
那页纸很薄,灯火从背后照过来,连墨色都显得发虚。可那几句话落在季柠眼里,却像一刀一刀地切开她这些年最不敢去想的那块地方。
她一直以为,父亲病倒,是因他查得太深,还未来得及抽身,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和母亲不过是他未及顾全的牵绊。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分明已经为了她们退了一步。父亲甚至决定为了她们俩放弃继续查下去,回京带她们离开,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即便退了,他还是死了。
父亲临到最后,心里一面放不下查到一半的真相,一面又放不下妻女的安危,最终在这种两头都割不开的煎熬里回了京,再也没能走出去。
季柠原本一直很稳,哪怕在凶礼司里翻出父亲那份旧案,哪怕在望陵旧祠听见老人说“八年前也有一位姓季的礼部官来过”,她都没有真正失态过。可看到这里,她忽然便再也撑不住了。那本薄薄的笔记在手里像忽然有了千斤重,她低下头,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页上。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小时候父亲去世,她在灵前哭过,后来进礼部、入凶礼司,被人刁难、熬夜抄旧档、被周主事骂得狗血淋头时,她都没有再这样哭过。她总觉得哭没有用,哭只会叫人更软弱,也更容易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东西。
可这一刻,她她趴在案边,哭得几乎失声,肩背都在细细发颤。屋里的灯火映着那一册父亲留下的笔记,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被岁月拖了八年才终于有人走到尽头的路。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
主院那边原本还亮着的灯,有一盏缓缓往这边移了过来。宋昭本是叫厨房备了点心,想着她今夜多半又要在灯下翻到很晚,多少得叫她垫一垫胃。可刚走到西院外,他便听见了屋里压得极低、却怎么都掩不住的哭声。
宋昭站在院门外,脚步倏地停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只是弯下身,将手里的点心匣子轻轻放在门边,指尖在那匣盖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到底什么都没说。院中的风吹过来,将他衣角掀起一道极轻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