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偏头,看着她眼神里那一点了然,唇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神色很淡,却带着一种极强的掌控意味,仿佛只要他还站在这里,这场局就还在他的手里,不会轻易被旁人带偏。也正是这种时候,他身上那种平日里叫人又恨又没办法的霸道,便显得格外像定心石。
过了许久,第二拨人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先踏进祭所的不是羽林卫副将,而是大理寺一位向来沉得住气的老吏。那老吏平日最讲规矩,连走路都极稳,眼下却走得明显比平时快,鞋底还带着一点未拍净的木屑与灰,像是方才在相府里真拆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先一步跪下,沉声道:“启禀陛下,相府西祠神龛底座与后壁之间,果有活榫暗格。拆开之后,内中藏有旧牌、飞鹰图腾、异族文书与数年往来账册。”
这一句,比方才那一整场对峙都更静。
所有人都像在这一瞬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下,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许多人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看那老吏,而是齐齐看向了沈怀章。因为就在这一句“果有活榫暗格”落下时,他脸上的神色终于真正裂开了。
不是大惊,也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叫人心头发凉的空。
像是他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井,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掀开了。
紧接着,几只封匣被抬了进来。
最前头那只匣子不大,火漆才刚封上,封签还热着。大理寺那老吏亲手将匣盖打开时,里头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枚压在最上面的铜牌。铜牌形制极小,边角旧得发黑,正中却都铸着展翼飞鹰,背后分别刻着不同的名字、地号与年月。那其中,最上头的一块,分明便是他们先前在鹿鸣坡井底接粮簿夹层里翻出来的那种样式,只是保存得更完整些,背面“江仓”二字也更清楚。
再往下,是一叠用异族文字与中原文书混写的来往信札。
纸页不新,有些边角还被折得发脆,显然不是一日一时写下的,而是多年往来的旧物。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胆寒。因为这说明,飞鹰这条线不是临时起意的一次灭口,而是年深日久、早已织进了相府暗处的一张网。
而在最底下,则是一本极薄却记得极密的账册。
那账册封皮乌沉,翻开时,里头密密一行行记着年月、地名、给银、收货与“已成”“未成”的记号。有的写的是边城商路,有的写的是驿站路引,有的则只用异族短语作了一个极简的标记,像是怕被人一眼看懂。可哪怕看不懂全意,也足够看出这绝不是一个相府中正常会有的“商账”。更何况,账册靠前几页中,赫然就有“鹿鸣”“三十七”“接粮已成”之类的字样。
满场终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谁胆子小,而是这些东西太直,直得再难叫人往“旧物”“家书”“边地遗件”那头去圆。
皇帝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先或许还只是觉得,这是一场值得彻查的旧案;可现在看着这些从相府祠堂神龛后头拆出来的飞鹰铜牌、异族信札和账册,便是再温和的帝王,也不可能再把这当成什么“国祭上有人借旧战攀扯丞相”的胡闹。
沈怀章这时终于开口了。
只是那声音,再不像先前那样平稳从容,里头甚至第一次显出一点极细的哑意:“不过是母族旧物——”
“母族旧物会藏在祠堂神龛的活榫里?”这一次,接他话的不是宋昭,而是温承礼。
大理寺少卿平日最少有情绪,办案时永远像一把冷而直的尺,量到哪里算哪里,既不多给人情,也不故作严苛。可此刻,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冷意。他将那本账册翻开,直接指向其中一页。“飞鹰铜牌、鹿鸣接粮、三十七人‘已成’、异族旧文往来。若这还叫母族旧物,那相爷这份母族情谊,未免也太重了些。”
这一下,连原本还想装糊涂的那几位老臣都彻底沉默了。因为到了这一步,再说“未必是罪证”,便已不是谨慎,而是睁眼瞎了。
有人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再看沈怀章。有人看着那几只封匣,脸色一点点发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场旧案牵连之深,绝不止一个沈怀章。也有人悄悄看向宋昭,眼神复杂难辨。
宋昭站在一片白幡与香烟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抢着多说什么。直到这些匣中东西一样样摊开,直到沈怀章再也撑不住那层温和从容的皮,他才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相爷先前不是问,我凭什么说你借祭册杀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沉,也更稳,“现在,你还要我再一页页念给满朝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