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再度开口,皇帝已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相府暗格中所出飞鹰铜牌、异族信札、鹿鸣账册,足以证你与边地江氏暗线往来多年;景和九年祭册、抚恤册、阵亡册前后错序,又有季怀川手记、孟原供词、鹿鸣接粮簿互证,足以证你借祭册写人死地,借旧战杀人。”皇帝声音一层层往下压,连一丝转圜都没留,“你既已不配立于朝堂,也不配再言忠臣。着羽林卫即刻拿下,夺印削籍,赐死。”
“陛下——”
沈怀章这一声终于真正失了稳,连向来压得最好的嗓音都破了。可还没等他说完,羽林卫已齐齐上前。今日这一场祭,原本是替一个死人送行,如今却成了活人当场赴死的路。沈怀章先前有多稳,此刻被羽林卫按住时便显得多狼狈。他并未真挣扎,只是一双眼仍死死盯着宋昭,仿佛到了这一刻,仍想将他一道拖下去。
“他诈死!”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三个字,“他今日在国祭上欺君乱礼,陛下若纵了他,便是叫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法度只是一纸空文!”
这一下,满场人的心口都跟着一紧。
因为他说的,偏又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宋昭活着走进国祭,这件事本身,无论出于何种不得已,都确实踩在了“欺君乱礼”四个字上。先前皇帝未表态,那是案子尚未彻底落死;如今沈怀章已被按住,若皇帝还要在这一刻做出“杀丞相而全不追将军”这样的决断,便真的是在国祭之上拿自己的法度再赌一次。
宋昭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灵前,隔着一口原本为自己备下的棺,看向主位。神色沉静,像是到了这一步,已将所有后果都认了。他既敢活着从棺里走出来,便也敢把“欺君”这顶帽子正正扛在肩上,只看皇帝如何断。
季柠站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心口却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她其实很少真正这样怕过。怕得连指尖都隐隐发凉,明知自己该稳住,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皇帝身上。她比谁都清楚,若皇帝在这一刻真要追究,便算不把宋昭重新按进“谋逆”,也足够再给他套上一层“欺君乱礼”的罪。国祭、白幡、棺椁、百官都在看着,皇帝必须给天下一个说法。
主位上,年轻的帝王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极短,却又长得仿佛叫人能听见满场白幡翻卷的每一声响。随后,他终于慢慢开口。
“宋昭诈死,是失仪。”他声音极沉,也极稳,“可若朕的边将,被逼到要借死才能保住证物与真相,才能活着站到朕面前把一场旧战的冤魂与今日的杀局一并翻出来,那错先不在他。”
这句话一出,季柠只觉得胸口那口压到极处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一线。
皇帝没有停,目光越过棺与白幡,直直落在宋昭身上。
“你诈死入祭,虽失礼法,然其所为所指,皆为查明景和旧战、查清寒疾之局、查证沈怀章构陷之实。北境军府案堂原录、大理寺所核之册与今日所获之证,足证你并无谋逆之心。朕——不予追究。”
最后这四个字,落得极重。
一锤定音。满场官员原本还在屏息,如今这一口气才终于真正落回去。有人悄悄松了肩,有人低下头不再敢看灵前那口棺,至于礼部和太常寺那几位一直被这一场国祭折腾得脸色难看的老人,此刻眼底竟都显出几分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惭愧的复杂来——这一场礼,原本是要替活人送死,如今皇帝这一句“不予追究”,倒像是真将那口棺从活人身上抬开了。
皇帝又道:“镇北将军宋昭,忠而不反,查案有功,今还其清白。原国祭礼,撤。”
这一个“撤”字,比先前那句“赐死”更叫人心头震动。
因为它不只是还宋昭清白,也等于当着百官、礼部和太常寺的面,亲手将这场已经摆开的祭礼一刀斩断。白幡、棺椁、祭文和那一切原本要将一个活人彻底写死的章法,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也成了证据。
禁军最先动了。
两侧白幡被一重重收起,棺旁香案也被移开,礼官们先前捧着的祭器被重新撤下。整座祭所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送葬之气,终于随着这一道口谕一点点散了。
而沈怀章,则在羽林卫的按押下,终于真正失了最后一丝退路。他被拖走时,还想回头再说什么,可唇一张开,先吐出来的却只是一口被怒与惧一并逼出来的血气。那血在白幡和石阶前,显得格外刺目。
宋昭仍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去看被押走的沈怀章。
他只是缓缓将手放到了那口本该葬自己的棺上,指尖极轻地在棺沿一敲,随后才转过身来,看向季柠。
季柠也正看着他。
四周白幡虽在撤,祭所中却仍人多眼杂,她自然不可能当众失态。可眼底那点方才被死死压住的担忧与松下来的热,已经骗不了人。她看着他一步步从棺前走下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合时宜的想法——他终于真正从那口写着自己名字的棺里走出来了。不是诈死,不是布局,也不是旁人眼里的诈尸,而是堂堂正正,活着,带着自己的名字和清白,从满场白幡里走了回来。
宋昭走到她面前时,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多说什么。
只是极轻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旁人看不懂、却足以叫她自己心口发热的东西。像这一路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后怕、确认、欣慰和隐隐浮上来的心疼,都藏在这一眼里了。
季柠微微垂下眼,唇边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