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醒来时,他们还在船上,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好像在转动,身体感觉轻飘飘的,仿佛躺在棉花上,耳边还有浪花的声音。
“醒了?”梨春从上空挡住他的视线,“你刚刚吐血晕倒了,这是船上的医务室,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林陌点了点头,虚弱地把眼睛闭上,他头还有点晕。
梨春见他暂时没什么事,放下心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着小水果刀削苹果,说,“船上的医生初步判断你是气血攻心所以才吐血的,但这里条件有限,他建议我们回去后去医院仔细地检查一下。”
林陌不以为然地“嗯” 一声,过了一会,问道:“我们还有多久到大陆?”
梨春把一卷完整的苹果皮丢掉,啃了一大口果肉,口齿不清地说:“明天早上就到了。”
林陌咳嗽两声:“你跟我去北京了,李广怎么办?”
梨春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把他扶起来喂了两口,说:“爱怎么办怎么办,估计自己回英国吧,哎呀你不用操心他,啧……这苹果不咋甜,还卖我一块一个……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那个学生本来想见你一面的,这下也见不着了。”
林陌狐疑地看着他:“学生?什么学生?”
“忘了告诉你这事了,”梨春拍拍自己脑袋,“你是不是有个学生叫佟扶青?”
“佟扶青……”林陌喃喃着迟疑了一下,忽然间瞪大了眼睛,“扶青?!我曾经家教过的局长儿子?”
“对,就是他。”梨春三两口把苹果咬完,随手打开门把苹果核扔进海里,转回身在旁边的水池洗洗手,“他现在在台湾海关当科长,这次救你出来他也帮了忙,我原本答应他等你出来了见他一面,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回去写信了。”
“一转眼扶青也是个大人了,居然还能在这里碰见,”林陌回忆着,低下头感叹了一句,“我欠他们的真是太多了。”
梨春问:“他以前也帮过你?”
林陌淡淡道:“如果没有他们,我或许已经坐牢了,也或许……早已经死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都没告诉我?”梨春微微皱眉,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正色道,“你之前可没提过这些事,还有,他们的那个‘们’是谁?”
林陌眼神黯淡了下去,那段回忆太痛苦,每每提起都是在把伤疤活生生地揭开,但他也不想瞒着梨春,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开始叙述:“师兄,你还记得杨顺吗……”
他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语气了,但过程中还是几度哽咽到停下,身体忍不住地细细颤抖,这次他没有任何的隐瞒,包括他如何害死了杨顺,到最后自甘堕落到抽大烟……
梨春听完久久地说不出话,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的内心是极度震惊的,他早早地就去英国了,对国内的动荡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知道会那么严重,仅仅只是通过言语描述,他都能感受到林陌当时的无力、绝望。
杨顺死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多自责,那种形式下,无权无势,身份还那么敏感,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生气、心疼、愤恨、后悔等多种情愫在他内心交织着,梨春忽然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猛喝了一大口,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对林陌吼道:“你就是个傻子林陌!傻得完蛋!”
林陌一声不吭,任他骂,他对不起梨春,梨春当初在他身上耗费了那么多精力,栽培他,却没想到最后沦落到这种地步。
梨春吼完后靠在椅子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悔当初把秦风弄到军营,如果他当初没这么做,秦风或许也不会有资本去当一个负心汉,林陌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说到底自己也有责任。
“真他妈的造化弄人,好人多薄命,祸害留千年!”梨春边骂边喝,气得眼神乱瞟,忽然,他坐直身体,恨铁不成钢地问,“你说你跟我待了那么久,怎么就没学会一点自私?秦畅送去福利院又怎么样,又死不了,那不是你的孩子,你说你到头来落着什么了,你……”梨春还想说,但是看见林陌苍白的脸色,和空洞迷茫的眼睛,又强行忍住了,林陌的精神情况太差了,尽量不要刺激他。
情绪无处发泄,只能狠狠地把啤酒一饮而尽,易拉罐在手中捏变了形。
第二天早上,大船靠岸,梨春扶着林陌下船,去火车站买票回北京。
梨春拿着钱趴到窗口:“同志你好,买四张到北京的卧铺,买一个屋子的。”
林陌疑惑:“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梨春说:“人多对你休息不好,这样清静些。”
“不用,师兄我没事,”林陌急了,他赶紧拉梨春的袖子,企图阻止他,“别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