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压得头顶,按理说压得这么沉,应当是暴雨的前兆,然而空气却干得要命,既不下雨也没有任何放晴的征兆。
只是单纯地笼罩着这片土地,沉默、压抑、灰暗……
好似一辈子也看不到太阳。
那座“神女像”便是矗立在这么一片阴云之下。
然而这一次,雕像身边多了个人。
杨梵坐在雕像的底座上,倚着女人的小腿,一动不动。
乍一看还挺忧郁的。
他背对着来人,没有回头:“……沈纪之?”
杨梵怀里揽着那柄宽剑,但碍于姿势,从沈纪之的视角看过去,只有剑柄没被身子挡住,斜着与雕像上的剑歪在一起。
——这柄剑与神女所持得几乎一模一样。
沈纪之收回视线:“是我。”
杨梵问:“你来干什么。”
刚打过一架再求人帮忙其实有点尴尬。
沈纪之不好意思上来就问,一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转出来,“……你经常来这儿呆着吗?”
杨梵乐了,他挪了挪腚,正眼看向沈纪之:“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没必要找话题。”
沈纪之没跟他客气,直接开口:“你的灵力在这儿,应该是数一数二的水平吧。”
杨梵感慨道:“再数一数二也没打过你啊。”
沈纪之静静看他:“你让我了。”
此言一出,杨梵脸上悠闲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哟?”
“刚才我还只是怀疑,至于现在么,”沈纪之目光落在雕像上的剑,悠悠开口,“……你那柄宽剑上有半步神级的气息,按理说,到了这一境界的灵器,多半会认主——倘若被人这般轻易夺下,岂不是辱没了这半步神级的境界?”
杨梵大笑:“不愧是京都沈氏的小少爷,当真见多识广!”
沈纪之皱眉:“别把我跟沈家放一块儿提。”
杨梵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证实我的灵力究竟如何,我的灵力在这儿什么水平——怎么,和你的问题有联系?”
对方的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沈纪之沉默片刻,直言道:“我此行是为一样东西而来。”
杨梵:“此话怎讲?”
沈纪之:“不知杨兄是否听过锁忆银铃?”
杨梵:“不曾听过。”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利落,沈纪之都愣了一下:“没听过?”
这怎么可能?
杨梵看他一脸不信,严肃道:“可不是我要诳你,我在这活了二十多年,真没听过‘那个什么银铃’。”
夜渊执意要带他来此地,那位不知名的前辈也指他来此。
怎么会……
许是沈纪之面上的表情太疑惑,杨梵拎着宽剑从底座上站起来,朝沈纪之走过来。他将手中的剑在腰间挂好,伸手拍了拍沈纪之的肩。
杨梵宽慰道:“别这么沮丧,再不济你多住上几天,看看有没有转机。”
沈纪之刚想说两句话感谢他,就听这人话音拐了个弯,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虽然村子里所有的灵器我都能如数家珍,但这个‘什么银铃’确实从未听过,恐怕要让你失望而归了。”
沈纪之:“……”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噎回去了。
少顷,杨梵却深深看了他一眼:“找不到就趁早回去吧。”
那双眼眸原本锐利非常,却在那一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复杂到沈纪之甚至难以分辨。
沈纪之不可控制地想到了初见时那道凛冽的剑气。此人灵力高强,技法却不怎么成体系,估计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如果他离开阿扎曲村,说不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他脱口而出:“其他人或许走不了,但你可以。”
“你错了。”
杨梵突然出声,“我才是这里最不能走的。”
“我死也得死在这里。”
沈纪之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为什么?”
外面随便找个和杨梵类似水平的人,都不会甘心被困在一个小村子里,更何况是从生到死的一辈子。
杨梵指着雕像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沈纪之试探问:“神女像?”
他顺着杨梵的指尖看过去,神女像不知何时起了变化,周身罩上一团朦胧的雾气,悄然向四周翻涌。
杨梵意味深长道:“可外面的人管这里叫‘神弃之地’……”
蓦地,沈纪之脑袋中闪过一个猜测。
然而这个猜测尚未成形,雾气便顷刻间将二人没顶。沈纪之惊疑不定地警惕着这雾气,他方才察觉到不对劲,便已屏息,为何还会被影响?
不远处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似乎是向沈纪之这边奔来的,他刚想让开,然而脚下还没挪开,浓雾中冲出来人便穿过了他的躯体。
——毫无阻滞。
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他们看不见他。
沈纪之暂时没察觉到此处幻境的攻击性,多半是无害的,但也不妨有摄人心智的幻境,以“温柔乡”迷惑猎物。
但此处的幻境,将他排除在外,跟个观众似的,如何迷惑?
沈纪之疑惑地想着,后撤了两步,给这群人让开路。
这群人衣着厚实,所到之处,大雾渐散,他们跑过这一小段路便各自散开了,雾气也紧随其后,一丝丝将这片土地铺展开来。
空气莫名压抑,阴云压得极低,几乎吹落到地上与陈雪融为一体,冷风呼啸着催促着人们各回各家。
长夜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