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沈纪之嗅出了些不同的意味，因为他听见了这群人与他擦肩而过时的抱怨。

“熬过今夜便好了。”

“熬吧……一切都是命数啊……”

“什么命数！你还信不过那姑娘吗？”

熬？

熬过去什么？

沈纪之不知其意，只好静观其变。

谁料这一观，那群人直接回家了。沈纪之还没反应过来，雪地里除了孤零零的几处小屋，便只剩下他自己。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土地，阴云遮蔽住月亮，沈纪之也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在他等得有些无聊之时。

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

像是有人踩在雪地里，积雪被压实发出的声音，听力道很轻，应当是个孩子。

不远处的雪地里冒出一个黑影，竟果真是个孩子！此处光线暗淡，五尺开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沈纪之打算朝黑影的方向走近看看。

谁料刚走了两步，他便发现了不对劲，混杂的妖魔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然而这一次，妖魔气却对沈纪之视若无睹，它们调转方向，仿佛被吸引了一般，冲着不远处的黑影亮出了森然獠牙。

沈纪之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打出一道灵力，但已经迟了，密密麻麻的魔气眼看着即将吞噬。

“咻——”

就在这时，一道剑比他更快，灵力磅礴似海，瞬间钉死了张牙舞爪的魔气。

直至此时，那剑的主人方才姗姗露面。

那是个少女，身形高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地里寒气逼人，人家都裹好几层厚袄，她居然就一件松散的袍子。

她甚至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溜哒了过去。

等她溜哒近了，沈纪之才惊然发觉，这少女的容貌，居然与那“神像”所雕的一般无二！

“神女像”居然不是传说吗？

然而，这一惊还未彻底消化，他又发现了更叫人震惊的事情——那女子将地上的黑影拽起来之时，那张稚嫩的面容，赫然是杨梵的幼年版！

少女面庞青涩，眼睛却有着超出年龄的神气，她挑眉问：“你是哪家的小孩？”

杨梵方才吓得不轻，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现在脑袋里的词更是吓飞了一半，他苍白的双唇紧闭着，良久才蹦出一个字：“杨。”

“老杨家的？”少女思索片刻，拎着他往记忆里老杨家的方向走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梵。”他抿了抿嘴，又蹦出来俩字。

少女只是随口一问，对方叫什么名都无所谓，故而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二人沉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程，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

就在快要到家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少女没听清，她俯下身问：“你刚刚说什么？”

杨梵说：“你。”

“什么？”少女不解其意。

杨梵盯着她，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你。”

少女愣了片刻，脑海中才隐约猜到，这可能是方才那个话题的延伸，“……你是在问我叫什么？”

杨梵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哎呦。”少女接着就笑了，“你我二人颇有缘分，我也姓杨……”

她站直了身子，才接上前一句话，“我名杨青山，怎么样？”

当然，据沈纪之所观察，这个名多半是她信口胡诌的。

但彼时的杨梵只是个小孩，比长大之后好糊弄，他信服地点点头。

屋子的所有门窗都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孤零零地缩在雪地里，仿佛从未有人居住于此。

杨青山指着它：“喏，你家。”

指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杨青山说：“……不过你今日恐怕回不了家了。”

杨梵有些无措地仰起头，眼睛里的惶恐不安藏不住似的溢了出来。随后极快地低下了头。

杨青山估计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顿时“哎哟”了一声，笑起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还能真把你扔这里吗——你愿意跟着我么？”

杨梵再一次仰起头看她，“……愿意。”

——此言一出，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幻。杨青山护了他一夜，成功给自己护出来一个跟屁虫。

就寻常而言，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看不到杨青山的，人们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更不知她从何而来。

只知道村子里来了个神妃仙子似的姑娘，神秘得很，一旦临近日落，她便会在村子里现身。

极少有人在见到空闲的她，除了杨梵——

“你怎么又跟过来了，”杨青山问，“你怎么找着我的？”

彼时的杨梵已经比初遇时成长了不少，个头抽条般地往上窜，但是体重却没怎么跟上，整个人瘦得几乎有些不协调。

“姐姐。”

但是好在脑子跟着个头一并涨了，不像之前那么没礼貌，居然知道叫姐姐了。

杨青山挑了挑眉毛，“有事？”

其实没事。

杨梵偷偷在心里回答，但是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心底有个强烈的渴望，催促着他找遍村子里的每一处角落，也要见到杨青山。

于是只好他抿了抿唇，缄默地站着。

良久的沉默过后，杨青山忽然开口：“你想跟我学法术么？”

杨梵有些惊异地抬起了头。

这句话实在是太突兀了，他想不通杨青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是他只思索了两秒，便给出了答案。

他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