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青山不同,杨梵的人生经历是明明白白的,他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阿扎曲村贫瘠又荒凉的土地托起了他的一生。
和村子里其他土著居民一样,杨梵的生命里压根不需要法术。
可是这件事是杨青山提出的,他拒绝不了对方的任何要求。
当然,他也不在意对方让他学法术的目的,杨梵——不只杨梵、整个阿扎曲村的百姓,都对杨青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这方面,杨梵的确很有天赋,杨青山教的东西,他总是学得极快。
就这样,杨梵的灵力稳扎稳打地增长,夜里他跟着杨青山驱逐侵扰村子的妖魔气,白日里则到处奔走帮忙,有时候连谁家的鸡生了病都来找他们。
平淡的生活掺着丁点调味似的荒诞,时间就在杨梵一声又一声“姐姐”里流逝。
直到这一天,平淡的生活被生生撕裂。
那是一个清晨。
——杨梵因为夜里有事,没和杨青山一起去村口守着,于是次日清早,杨梵便提前赶到了二人常去的地方。
几乎是刚听到声音,杨梵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似乎比以往慢了一些,但激动中的人并未察觉。
“姐姐!”杨梵跑过去。
他的身量已经与杨青山相差无几了,他在来人身前定定站好,“姐姐,昨天没什么意外吧?”
杨青山挑眉笑了,“不该是‘意外’害怕我么?”
说实话,杨青山每次挑眉都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杨梵形容不出来,脑袋里却是控制不住地一热,一把抱住了对方。
他现在已经极少像幼时那般动不动抱一下对方了,这次实在是没忍住。
“嘶——”杨青山吸了口气,将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别乱抱。”
听见那声倒吸的凉气,杨梵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语气相当慌张:“姐姐你受伤了?”
相较于杨梵的慌张,杨青山对于自己的伤反而没多大反应。
“对啊。”杨青山坦然承认,她看着杨梵慌乱的脸色,逗他,“你心疼姐姐了?”
“疼不疼、伤得严重么,”杨梵沉默一会儿,“能让我看一眼么……”
杨青山时常被人依赖,却极少被人担心,对方冷不丁给她来柔情似水这一套,她居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了:“能严重到哪儿去,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你多心疼我几下我就感觉不到疼了……”
谁料杨青山自顾自逗了他半天,连半句回应也没听见,一低头,却瞧见对方眼眶都红了,他垂着头,湿漉漉的眸子被眼睫挡住了大半。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哎呦!”杨青山吓了一跳,“哎哟你别哭呀,给你看还不行么。”
说着,她生怕杨梵真哭出来似的,火急火燎地牵着他回了家。
一到家,杨青山解下外袍,里衣往下褪了几寸,露出半边肩膀。
上面横亘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利器绞伤的,虽然被灵力暂时封住,可血还是洇到了里衣上一块。
——直到此时,浓重的血腥味才从空气中迅速蔓延开。
杨青山心道不妙!
她迅速转头看向杨梵——果不其然,这会眨巴两下眼,泪就能掉下来了。
她开口提醒:“别哭啊,你姐姐可不会哄人,真哭了哄不好你了。”
杨梵都没敢看他,扭头跑了出去。
还行吧,没在她眼皮底下哭也行吧。杨青山刚送了一口气,衣服还没来得及重新穿上,杨梵又推门进来了。
哭得那么快?
杨青山觉得很惊奇。
她转头,却见对方不光自己人进来了,还碰了一盆水,水盆沿上搭着几根干净的布条。
杨梵放下水盆,问她:“能让我包扎一下吗?”
说实在的,这伤口虽然很重,但杨青山体魄异于常人,这样的伤要不了几日便能自行恢复。
但是,她看着杨梵小心翼翼的神色,拒绝的话音在嗓子眼顿住,又被咽了回去:“那你来吧。”
此后很久,杨青山都不知道杨梵那天清晨反常情绪的原因。旁敲侧击地开玩笑过很多次,皆被对方挡了回来,逼得再急,杨梵就直接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了。
反倒是对练习法术生出了诡异的执念,天天练得废寝忘食,杨青山都怕他走火入魔了。
那天清晨,杨梵受到的震撼其实是莫大的。
因为在他心里,杨青山神明救世主一般的存在,他有时候甚至会想,神明的庇护鞭长莫及,到不了遥远的阿扎曲村,于是派来了杨青山。
他以为对方会永远强大、散漫、坚不可摧……
那一天,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神明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亦或者,杨青山根本不是什么天上的神明。
只是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普通人罢了。
当然,他将这些想法深深藏进心底,连同着那个生涩单纯的少年,被一并包裹在了层层叠叠的躯壳下,叫人琢磨不透了。
自那以后,杨梵心里始终有点隐约的担忧,只是他没料到,这个担忧会应验得这么快。
地上初生的嫩芽再一次被厚雪覆盖,然而这次,漫天飘落的雪没能盖住嘈杂的声音。
妖魔二界中的气息逸散于此,化成狰狞的形状,肆虐在漫天大雪中,它们来势汹汹,挨家挨户地撞开了禁闭的门窗。
不知是何原因,淡金色的符纸上灵力已然消失殆尽,被阴风吹得扬了起来,空旷的房子里飘着数片符纸。
乍一看还怪渗人的。
村子里的几十个人挤在一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恐惧,细看之下,甚至能看出来,众人聚集的那一片区域,空气波动有些异常,甚至连大雪落下的速度,都较周围滞缓。
——这是一个空间法阵!
焦躁的抱怨从法阵中传出来。
“这些符纸为什么不管用了……”
“姑娘啊,我们这些人还能挺过这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