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沈纪之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何意?
什么叫“不要相信他们”?
可是他此刻却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空间法阵崩溃,现实世界中的妖魔潮终于嗅到了久违的生灵气息。
那两条朝不同方向去的蛇此时也全部回到此地,还因为源源不断的妖魔气补充,躯体比先前大了将近一倍。
一片一片翻涌的妖魔气仿佛突起的蛇鳞,随着身躯的蠕动向外散发着邪气。
看得人止不住的寒颤。
蜿蜒蛇身的最前方,依旧吊着两点猩红的光点,邪火似的。它们蠕动着包围了人群,其中一条还虎视眈眈地冲着沈纪之的面门。
分叉的蛇信与眼瞳一样猩红,警惕的冲着沈纪之的方向不断探出。
它与沈纪之对峙良久,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终于,还是不知名的力量压倒了忌惮。蟒蛇猛地张开口腔,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沈纪之背后便是阿扎曲村几十个百姓,几乎退无可退。
他一只手打出道仓促结成的印,与蟒蛇口中吐出的热浪正面对上,空气以此为中心,剧烈波动起来。
这两道几乎对冲的气息撞在一起,居然没能分出个胜负,互相缠绕着不分彼此地一起散了。
当然,沈纪之也没指望这一下就结束,他借着方才那一击的掩饰,纵身一跃,直接翻身到了蟒蛇的头上。
蟒蛇察觉的危机,剧烈晃动起来,想要将沈纪之甩下去。
沈纪之刚翻上来便是半跪着的,为了维持平衡,他干脆就没起来过。
先前与它隔着一段距离,沈纪之还没觉得多么难受,此时亲身接触到,本就邪气的妖魔气染上阴火,徒增了一曾灼人的恐怖气息,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起来。
妖魔气侵体的感觉并不好受,灼热的阴火在经脉间流窜,沈纪之疼得浑身都在抖,他难耐眯了眯眼。
一片灼热中,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染着血写在了蟒蛇头上。
那是他在藏书阁里看到的驭水咒,殷红的血落下便转为流水一般的蓝,沈纪之也顾不得什么妖魔气什么阴火了,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感觉不到痛苦似的紧抓着脚下的蛇头。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复杂的咒术成型,沈纪之单手覆于其上,而后猛地使劲,将咒文死死地压紧了蟒蛇的大脑里。
下一刻,蓝光大盛——
蟒蛇痛苦地嘶吼起来,庞大的身躯垂死般剧烈挣扎,蓝光从它身体里四分五裂地向外放射出去,最终被无数道迸射的蓝光从内绞碎。
沈纪之向下扫了一眼地面的情况,找了个稍微宽敞的跳了下去。
方才一幕实在狂暴,包括杨梵在内的一圈人都看呆了。
愣了一瞬后,杨梵说:“……操。”
就在二人打算故技重施,一并将另一条“蟒蛇”也击溃之时,异变徒生——
先前被绞碎的妖魔气飘散在空气中,却没有直接消逝,而是在空中诡异的凝滞了。
紧接着,妖魔气凭空浓郁了数十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土重来。
沈纪之站在众人身前,先前他经脉已被阴火重伤,还没缓过来,几乎成了大军压境的第一只蝼蚁。
——一片尖叫声中,沈纪之瞳孔骤缩。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一幕并未如期上演,沈纪之沾着冷汗的眉心处,魔印倏地一闪。
威严强大的魔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沈纪之眉心为中心,浩浩荡荡地横扫过方圆数百里,其所到之处,一切与它作对的力量皆被肃尽,那条“蟒蛇”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化成灰了。
也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尖锐的铃铛声刺入耳畔,剧痛从一边的太阳穴贯穿到另一边的太阳穴,伴随着铃铛声在他脑袋里炸开——
沈纪之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抱住脑袋,可是无济于事,剧痛让他一时分不清真实与幻觉,他手指痉挛似地薅住自己的头发,似乎是想要通过这一行为转移脑袋深处的剧痛。
可是很快,手背上传来一片暖和的温度,有只手覆上来,温柔又不失强硬态度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沈纪之想看一眼身旁的人究竟是谁,它眨了眨眼,透过湿汗淋漓的眸子了过去。
于是一张稚气未褪的脸便闯入了他蒙雨的眼帘。
沈纪之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是夜渊。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记忆里。
第三枚锁忆银铃,出现了……
在他粉身碎骨的前一刻。
沈纪之躲在这幅躯壳里,借着幼年时自己的眼睛,看向了夜渊。
其实这张脸与上次回忆里并没有很大的改变,但上次他事先并不知道,故而以幼童懵懂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没往夜渊身上想。
此时再看,虽然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是觉得哪哪都有夜渊的影子了。
彼时的“沈纪之”任由对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沈纪之感觉到自己艰难地调动唇舌,吐出两个干涩得不成形的音节:“……好疼。”
一旁的幼年“夜渊”僵了僵,缓缓抬手,轻轻拢在“沈纪之”的脑后,然而稍稍用力,拢着他的后脑勺将其埋在了自己的颈窝。
那只手滑下去,生涩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夜渊”摸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别怕……”
细听之下,甚至能听出这两个字压抑着的颤抖,沈纪之才突然惊觉,有血契这一层连结在,二人的痛苦是均摊的。
“夜渊”也在忍受着他忍受过的一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纪之便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是……怕……”
这句话实在是诡异至极,不仅是这个问题,还有它令人越想越别扭的音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