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该是一个疑问,音调上却没有丝毫上扬的意思,更像是在平铺直叙地陈述。
“就是……”
夜渊愣了一下,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个字该作何解释,只好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脊背作为答复,闭口不了了之了。
二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度过了寻常又煎熬的夜晚。
魔族对于情感的态度是极为漠视的,这是一个世间不争的事实。
然而就这么一夜的时间,沈纪之却觉得,比起”夜渊“,幼年的他自己,反而更像一个魔。
清晨的阳光驱不散长夜漫漫的寒气,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有人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来。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沈纪之感觉到这具身体浑身都绷紧了。
他甚至来不及害怕,那仅仅只是条件反射的应激动作。
“徒儿……”
干瘪粗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纪之”一寸一寸将埋在“夜渊”颈窝的头仰了起来。
对上那双让他毛骨悚然的幽绿竖瞳。
师傅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徒儿,昨日你做得好极了……你可真是我最得意的……徒儿。”
说罢,他便微微俯下身,攥住“沈纪之”的胳膊,将地上的二人强行分开。
枯瘦的手从胳膊移到了下巴处,微微用力,“沈纪之”整张惨白的脸便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下。
师傅久久注视着这张脸,脸上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良久,才悠悠叹出一口气。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这句话似是关心,可对方脸上却无半分担忧之色。
沈纪之站在未来者的视角,心底却升腾起说不出的烦躁,这烦躁自从“师傅”进来后便郁结在他肺腑之中,无处泄出,堵得他喘气都难受。
他几乎想夺过这具身体的操纵权,而后甩开对方的手。
但“沈纪之”并没有如他想得那样,他仍旧一动不动,没有做出任何答复。
师傅可能也没指望他回答,他似乎是爱怜地笑了一下,问,“头疼么?”
“沈纪之”还是没回答。
“你每次完成任务后,总会头疼得……”师傅于是放开他,站直了身子,吩咐道:“我怎会舍得你疼呢……既然不舒服,那便在此休一日吧。”
说罢,用幽绿的眸子扫过地上的二人,缓缓离开了。
门再度“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将师傅隔在了门外。
然而门刚一关上,门外等待多时的人开了口,“阁主。”
“说。”
师傅应当是对柴房里的二人相当放心,声音没有丝毫压低的意思。
“旁人都得每日去完成我们的任务,阁主却给他一整日的时间休息……”
沈纪之很快反应过来,那人口中的“他”,多半是指自己。
他也有些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师傅会怎样回答。
尽管自己的决定被人质疑,师傅却是笑了:“那群人也配与他相提并论么——他会成为我最得意的作品。”
对方没有答话,似乎并不认同。
“还记得我说过,为什么挑人作为原料么?”师傅漫不经心地问。
那人答:“因为阁主说,人族的潜力是所有族群里最不可估量的。”
师傅应了一声,悠悠开口:“他身上流淌着天才的血——对于优秀的作品,我们总得多给予些耐心与宽容,不是么?”
那人沉默片刻,才低声答:“是。”
这段交谈很快便结束了,但是留给沈纪之的震撼却只多不少。
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无数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们口中待价而沽的“作品”。
听得沈纪之愈发堵得慌。
然而这还没完,师傅似乎彻底没把柴房里的人放进眼里,他又笑了起来, “人族的潜力的确是不可估量的,可唯独一点拖了后腿——”
师傅沙哑的嗓音低了三分,“那便是情感。”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纪之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此前在两段记忆里所有不合常理之处都解释得通了。
他拥有疼痛、眩晕这一类的感觉,却没有与之相关的情绪,他不会像正常人一样感到愤怒、委屈、害怕、高兴……
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沈纪之”能感觉到外界带给他刺激,却无法对它们做出主观感受上回应。
早已失去了七情六欲的躯壳对此毫无反应。
可是躯壳之下,对着世界伸出千万条情绪触丝的灵魂却被千刀万剐。
——可是此情此景,他甚至哭不出来。
因为彼时的“沈纪之”感觉不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