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纪之鬼使神差地没有打断。

夜渊顿了片刻，接下来的话明显没有开头那么流畅，“……我此次离开，是因为魔域中传来异常，前几次、结界外的那几次，也是这个原因。当时没告诉你，并非是不信任你，只是怕你担心，我……”

这番话沈纪之属实是没有料到。

许是被夜渊突如其来的坦诚震住了，沈纪之愣了一瞬，“你什么？”

然而下一刻，夜渊倾身向他这边靠过来，凌厉英俊的面庞骤然放大，沈纪之躲闪不及——

微凉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你……”

沈纪之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抬手摸向方才被吻过的额头。

夜渊后退了半寸，狭长的眸子里呼啸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深深看着沈纪之眼睛：“我爱你，假如我们之间没有血契的关系，我也一样会爱你……”

沈纪之呆愣愣看着那双狭长的眸子，此时此刻，那里面呼啸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还是第一次从夜渊眼中看到如此浓烈的爱意，浓烈到彻底盖过了欲望。

比起昔日里缠绵悱恻的激吻，这几乎是他们之间最轻的一个吻。

——却犹如天柱倾倒、山峦崩塌，炸响在沈纪之一片空白的脑海中。

叫他久久不能言语。

最终还是夜渊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发顶，“别呆着了。”

沈纪之仰头看他。

夜渊的身影忽然间就虚幻了起来，“我走了，你独自在九卿山……多保重。”

他的身体随着话语不断变淡，等到话音彻底落下之时，沈纪之的眼前就再也看不见对方了。

怀中却是莫名一沉。

沈纪之垂下眸子，一柄长弓静静趟在自己怀里。

玄铁锻造，莫约六尺有余，其上魔气萦绕始终不散。

——这是夜渊的弓。

夜渊将自己的本命法器留给了他。

扪心自问，他也说不清夜渊将这柄弓留给自己的原因。许是先前沈纪之对自己是武器的观点触动了他，又或许是方才吐露心意时的余震。

总之，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沈纪之发散地胡思乱想着，他依旧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怀中虚虚抱着那柄弓。

他与夜渊之间的问题绝不只有这一件事。

也并不只是在九卿山，早在九卿山之前——在他们于泽水郡重逢的那一刻起，便深深扎下了根。

而今，它蚕食尽二人之间的种种心怀鬼胎与不信任，覆在其上的厚重黄土已经愈发力不从心。

它很快便要破土而出了。

沈纪之没有记忆，也没有在沈府得到过任何一种稳定的关系，人生极度缺乏安全感。于是他迫切地渴望一种切实的社会关系，能让自己稳稳当当地留在“人间”。

可夜渊明显知道隐瞒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他根本看不透对方。

沈纪之现在相当矛盾，他受够了现在飘摇无根的关系，执拗地希望那恶果尽早顶破的黄土，让覆于其上的虚假太平彻底粉碎。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又隐隐希望这黄土能撑得久一些。

再久一些……

他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于是沈纪之垂下头，吻在冰冷的弓身上。

长风染上暖意，依次拂过林冠层中锯齿般的叶片边缘，一时之间，林中簌簌声不绝。

沈纪之始终没有换过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出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他骤然抬起头，早已见过多次的“南来雁”再次现身。

又是沈灵运寄来的。

只是这一次，这封信却隐隐有不同寻常之处。

沈纪之抬手，从半空中捏住这封信。

拿在手里之后，他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信封上没有什么异常，是沈府最常见的款式。可是拆开之后，里面却藏着另一个完整密封的书信。

沈纪之缓缓拆开——

“沈兄台鉴 ”

“自羲玉山医谷一别，已有数日，不知是否安好？”

“我已经前往驭兽宗，彻查了当年老宗主仙逝一事，确是系医谷所害，特此书信告知。”

目及此处，不必再看落款，沈纪之便已经知晓寄信者的身份了。

不过短短数日，苏木早已不见当初给他们通风报信时的青涩，言语间简明利落。沈纪之继续往下看。

“此信原本是送往沈府，但彼时沈兄已经离开，遂委托沈灵运阁下借‘南来雁’传送与你。”

“另，当年驭兽宗老宗主去世后，宗门一度颓败，数位长老叛离宗门，其中不乏去往九卿山者，万事小心，切记！”

沈纪之又一次举起信纸，对着光抖了抖。

他发现最后这一段，对比起上面的文字，墨痕稍微深了些，字形也不如之前的工整，但结构仍能看出相差不大。

若说这是苏木发现他不在沈府后，临时起意加上的段落，倒也还算合情合理，可若说这是旁人拆开信件后私自加上的，也仍是说得过去。

倘若当真是后者……

那人大费周折，只为借旁人的信给他留一句好心的提醒。

可这是为什么？

他横看竖看，最后这句话都不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暗算，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