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忽然道:“你不是武器。”
沈纪之于是分出一缕思绪给他。
夜渊沉默片刻,又改了口,“……你们都不是武器。”
沈纪之就笑了起来,却依旧没有说什么。
他感觉到夜渊动作缓慢地扶着他,让他坐在了地上,背后倚着雪白的树干。
良久,他又一次听见夜渊的声音恍惚传来:“走吧。”
沈纪之没反应过来,“去哪?”
夜渊道:“你此行不是为找到鸳鸯阁而来么,现如今已经找到……”
沈纪之忽然回过神来,“我不能回去。”
夜渊:“为什么?”
沈纪之突兀道:“沈瑜不会救他们的。”
“你想救他们?”夜渊反问。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没有什么语调起伏,狭长的眸子眯起,审视似地看向沈纪之。
沈纪之愣了一下,那句话是他的内心想法,没成想竟然一不留神说出声了。
沈瑜连那群被狼妖残害的人都不愿管,更何况他们。
但若是问沈纪之要不要救他们。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茫然。
——怎么救?
从鸳鸯阁手中带走他们,让他们重获自由吗?
这恐怕不是救。
他们并非普通的刺客,也与其他被人牙子拐走的幼童不同,他们早已背负上鲜血淋漓的人命债。
这是一群被剥夺了七情六欲的“人”。
又或者说,这是一群受伤后不会愤怒、濒死时无法恐惧的行尸走肉。
——天地辽阔苍茫,何来自由?
何来他们的自由?
怎么才算救?
于是沈纪之茫然开口:“……我不知道。”
良久,夜渊叹了口气,似是妥协,“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纪之眺望了一下方才生死擂台的方向,但碍于距离太远,层层叠叠的山林阻挡,具体的情形已经难以看见了。
可是他合上眼,擂台上的一切却都历历在目,崎岖的瓦砾,血肉模糊的尸堆,以及周围一圈诡异的树干……无一不清晰至极。
可是除此了擂台以外——
那些将这群孩子劫掠来的幕后者呢?
沈纪之的声音极其低缓:“先去找找鸳鸯阁的阁主,我也想看一眼……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夜渊:“你知道他在何处?”
“不知道。”沈纪之摇了摇头,“但是他总不会放任生死擂不管。”
“你要在此守株待兔?”
沈纪之却道:“守株待兔只是下策——我依稀记得除了擂台以外,我待过最多的地方便是那个相当破败的‘柴房’……”
夜渊刚要颔首,表示赞同,就冷不丁听见对方话锋一转,问,“你觉得呢?”
在沈纪之的记忆里,他不是始终和对方呆在一块的么?
夜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瞬:“确实如此,为什么这么问?”
得到答案,沈纪之平淡道:“没什么,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有没有记错。”
夜渊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追问。
其实他能感觉到这句反问里的情绪,但是不太敢直接挑明。
就在此时,熟悉的恍惚感于千里之外再次袭来,催促一般,急迫至极。
坦言讲,身为魔尊,整个魔族都是他力量的储存处,稍加念想便可操纵魔界的一切,他是不可能出现“恍惚”这一类的失控感的。
可是自从抵达了九卿山,异常便接二连三地找上来了。
无一不提醒着他对魔域逐渐减弱的掌控力。
——以及,有魔族反叛。
沈纪之自然也注意到了夜渊的异常,他懒得自讨没趣,遂而只是沉默着。
反倒是夜渊先开了口,声音中透着干涩,“沈纪之……”
沈纪之给他一个眼神。
“我得回魔界一趟。”
“回呗。”沈纪之不咸不淡地回答。
直至此时,夜渊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沈纪之与他方才稍稍缓和的关系,再一次降到了冰点。
他叹了口气,来到沈纪之正前方,提了提膝盖上方的黑袍,蹲下去。
沈纪之没有抬头,他本以为夜渊说完后便会立即离开,却不料此人直接蹲在自己面前。
他措不及防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我从未觉得你是麻烦。”夜渊看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
他声音极轻极缓,以至于沈纪之甚至恍然有种错觉,以为对方在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