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之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您若是让我将这几人带走,便不算空手而归了。”
“几个‘原料’而已,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了……”
还不等沈纪之开口,他便一改温和的态度,突然犀利起来,
“但是你得留下——“
此言一出,沈纪之只觉得那双竖瞳顷刻间锁定了自己,他寒毛倒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以,让他们先走……我留下……”
师傅欣然同意这个安排,他侧过身,让出了下山的必经之路。
甚至还贴心地指了指路,目送着他们离去:“往这边走。”
等那十几个人走远了,跌跌撞撞的身影几乎消失不见时,“师傅”缓缓转向他:“请吧。”
沈纪之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僵硬地落在对方身上,甚至无法分出一缕去留意环境,以及走过的路线。
师傅领着沈纪之往函阎峰深处走,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座相当漂亮的双层小屋。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沈纪之步伐僵硬地跟在他身后。
师傅示意他与自己左右坐下,隔着一张方桌,他侧目微笑:“徒儿,你我分别多年,想不到再见面竟是如此情形,那沈瑜当真心肠歹毒,竟害得你我师徒反目……”
“师傅”这个词,在沈纪之口中徘徊几圈,又咽了回去,他只觉得对方实在配不上,咬牙叫出另一个称呼:“阁主……”
“您人皮披得久了,便真以为自己是人了么?”
沈纪之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都有些细微地颤动,可因为速度太过缓慢,竟显出几分坚定的意味。
此言一出,师傅的脸上的微笑立刻不自然起来,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移了话题,“你这么刺激我,急着离开,是要赶去给沈瑜报信?”
沈纪之反问:“你与沈瑜有仇?”
师傅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怎么会,我们可是同盟啊……”
那就是有大仇。
沈纪之道:“不管有没有仇,你都没打算让我离开吧。”
此言一出,师傅顿时笑了起来:“那几个孩子下山后翻不起任何风浪,你可未必——让我猜猜,沈瑜派你来的目的,莫不是为了打探我鸳鸯阁的具体所在?”
沈纪之没说话。
“看来是猜对了。”师傅看着他的脸色,“沈瑜既然知道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还敢让你来,可见是真的不在乎你的命了,还有你那魔族情人,也是因为血契才接近你的吧……”
这番话说得极缓,宛如至邪至毒的低吟,听得沈纪之眼皮狂跳,苍白的手扶住桌角,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近乎惶恐地想要逃离接下来的判词。
可是对面的师傅没有丝毫不忍,他问,
“——你见过任何一个人的真心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纪之经脉中灵力不受控制地暴窜起来,手下的桌角承受不住灵力,轰然碎开。窗外雷声炸响,杀气如压境阴云,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函阎峰。
木屑纷飞中,沈纪之掠身至十步开外。
还不等他站稳,师傅已经紧随着闪到他面前,枯瘦的五指弯曲作爪,疾如闪电直刺向沈纪之面门。
沈纪之根本不想跟他拼命,怎奈对方这一击本就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速度实在太快,他躲闪不及,迫不得已与他正面撞上,只得一连退了数步作为泄力。
但是这几步一退,瞬间到了门口,沈纪之接连与他过了数招,脚下动作不断,忽然间,身旁的们“砰”一声关上了,师傅的身影则突然消失。
此时此刻,沈纪之才骤然回神,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而他的四面八方,鸳鸯阁的刺客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师傅抬起手,声音干瘪冷漠:“杀了他。”
下一瞬,他们的身影迅速袭来,而后才是疾驰而来的风。
沈纪之挡下正面来的攻击,条件反射地偏了偏身子,然而还是迟了,鲜血自颈侧喷出,瞬间溅上他的侧脸。
直至此时,沈纪之才清楚地意识到,这群人是鸳鸯阁最利的爪牙。
是只知道屠戮的杀人机器。
但是不巧。
——沈纪之也是。
他甚至没有立即给自己止血,反而一把抓住身侧袭来的利爪,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直直穿透方才偷袭者的身体。
脖颈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一次被牵扯到,喷涌而出的血甚至直接溅到了地面上。
沈纪之脸上异常惨白,双唇血色尽失,他感觉再继续放任下去,身体里的血就要流干了,才终于趁着这个机会掐了个止血诀给自己。
可也是因为这个机会,周围的刺客抓住他掐诀无暇他顾的时间,迅速近了他的身。
沈纪之的瞳孔急剧收缩,迅速逼近的刺客倒映其中。一时之间,他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雷鸣再起,不远处一株枯死多年的桦树晃了晃,竟然直挺挺地朝着沈纪之的方向倒了下来……
——倒在了沈纪之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