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暖意，透过听雪轩书房那扇敞开的支摘窗，懒洋洋地洒落进来，斑驳的光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明暗交错，宁静悠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

周子衿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纤纤玉指握着一支狼毫小楷，凝神于案上铺陈的宣纸。

她身着素净的绫袄，外罩一件浅碧色刺绣梅花的比甲，脸上未施粉黛，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日那场足以掀翻她整个人生的惊涛骇浪，并未在她心底留下太多可供窥探的痕迹。

只有那偶尔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抹难以驱散的疲惫，泄露了她一夜未曾安枕的痕迹。

画纸上，一树红梅已渐成格局。

枝干苍劲，以焦墨渴笔勾勒，嶙峋傲骨尽显，点点红梅则以朱砂点染，疏密有致，在素白纸面上绽出孤峭的生机。

周子衿运笔沉稳，不见丝毫浮躁，仿佛将所有的纷乱心绪，都沉淀在了这一笔一画之中。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打起，带进一丝清冽的寒气。

进来的是一个身形利落的丫头，正是负责打理周子衿名下田庄地产外务的大丫鬟，采蓉。

采蓉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额角还带着一丝赶路后的薄汗。

她一眼瞧见正在作画的周子衿，立刻收住匆忙的步子，屏息静气地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采蓉目光敏锐地扫过书案，见旁边的哥窑水盂中清水已微显浑浊，便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冷掉的残水倒入一旁的痰盂，又从暖窠里提出温着的水壶，重新注入清澈温水，并用干净的细棉帕细细擦干了盂沿的水渍。

周子衿恰好为最后一片梅瓣点上最浓的朱砂，完成了这幅《寒梅傲雪图》的最后一笔。

她轻轻搁下笔，抬起眼，看向采蓉，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回来了？城外庄子里一切都还安稳？”

采蓉这才上前，利落地行了个礼：“回小姐，几个庄子上年后的安排都交代清楚了，账目也核对无误，奴婢都已登记造册带了回来，京城里的铺面，这个月的收益也尚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上前，伺候周子衿将手浸入温水中净手，又用柔软的棉巾，细细擦拭着那葱白指尖上沾染的些许墨痕。

净完手，采蓉又将那幅墨迹未干的红梅图小心地移开，铺在旁边的黄花梨木长条案上晾干，以免污了书案。

采蓉手脚麻利，做事周到，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着。

周子衿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接过采蓉适时递上的一盏热茶，捧在手心，借着那温热的瓷壁暖着微凉的指尖。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舒卷沉浮的碧绿叶片，并未饮用。

沉默片刻，周子衿才轻声开口，直接点破了采蓉的忐忑：“一进来就瞧你神色不对，心事重重的，可是已经听说了立后的消息？”

采蓉见周子衿主动问起，也不再掩饰：“小姐！奴婢今早一回来，还没踏进听雪轩的门槛，就听见几个洒扫的婆子挤在墙角嚼舌根，说什么咱们府上飞出了金凤凰，天大的荣耀，小姐您被皇上钦点，要入主中宫当皇后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立后？大渝的贵女那么多，为何偏偏是小姐您？”

她越说越急，语速不由得加快：“小姐，若是给一位年岁相当、性情宽厚的明君做皇后，那或许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可当今皇上……”

采蓉紧张地回头望了望门口，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年过四十，性情听闻是暴虐无常，宫中多年来子嗣艰难，这本身就透着凶险，您连皇上的面都未曾见过，怎会无缘无故就被选为皇后？这背后定然有蹊跷，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是怕得很。”

虽也是丫鬟，但采蓉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常年在外为周子衿打理产业，见识和消息都比内宅的丫鬟灵通，对周家上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更是洞若观火。

“小姐，奴婢思前想后，这事儿，十有八九跟老太爷脱不了干系，只不过恐怕不是老太爷主动去求的，更像是他不知做了什么事，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惹来了这道甩不掉的圣旨，把小姐您推出去挡灾或是填坑！”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采蓉的分析，与她昨夜辗转反侧时的猜测隐隐重合。

周子衿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无力：“你猜的与我想的相差无几，祖父昨日接旨时的神情绝非欣喜，倒像是被迫吞下了一杯鸩酒，有苦难言。”

周子衿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只是圣旨已下，便是金科玉律，无可转圜，这宫门，我是非进不可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谨慎，在这漩涡里先保住自身再说。”

她的镇定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认命，这让采蓉的心更加揪紧了。

采蓉知道，自家小姐看似柔顺，实则内心自有丘壑，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