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离开墙,径直朝着萧泠走了过来,摊开一只手,吐出两个字:
“折枝。”
萧泠身形明显一怔。
时絮没听明白他说的啥东西,茫然问道:“折……什么?那是什么?”
慕倾未做过多解释,而是继续对萧泠道:“看长公主殿下这个反应,应该是认识了?”
“……”
萧泠躲开他的眼神,垂眸沉默着。
“我能感受得到,你的身上有来自他的冷气。”慕倾语气缓和道,“很早之前我就听说过他了,别说,他还挺有名的呢。”
萧泠攥起拳头。须臾,她抬眼望向慕倾,全然无了方才的友善,语气沉沉道:“你是什么人?”
“欸,你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抓他。”慕倾又道,“我也是妖,没准还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呢。”
时絮:“……?”
就这么自爆身份了?
可萧泠听到他这话,非但没有惊讶或是恐惧,反而继续盯着他,进一步质疑道:“真的?”
慕倾从容扬眉:“自然。”
“……”
萧泠微眯起眼盯着他,用指尖捏卷着衣角,神情似乎有些纠结。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直说就好,不用有顾虑。殿下若是信不过我,”慕倾指了指时絮,“我的恩人姐姐,总还是值得信任的吧?”
时絮虽然没太搞清楚状况,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他应该没有恶意。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若是殿下有需要,随时可以提。”
“好……好吧。”萧泠终于放下警惕,一脸认真道,“那你们答应我,不能同我皇兄说。”
时絮笑了笑:“殿下多虑了,我们哪儿来的机会在陛下面前多言呢。”
萧泠想了想觉得也是,随即转过身去,从床头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小木盒,拿回来打开给他们看。
时絮凑上前,望见里面似乎躺着一支簪子。再定睛一看,才发觉那簪子的样式颇为特别,离远看就像一根手指粗的枝条,尾部还用了几朵白梅加以点缀,整体素质淡雅,堪称清流。
“这个,你们拿着吧。”萧泠把盒子递到时絮手里,“他不认人,但是认识这个。”
时絮疑惑道:“这是……”
萧泠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这都只是一根普通的白梅簪子而已,但他偏偏就认这个。”
慕倾看着那根簪子,若有所思道:“上面确实隐隐渗着凉气呢。不知殿下是从哪儿得到这东西的?”
萧泠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的首饰大多都是母妃留给我的,还有一些是皇兄赏的。不过那些都要更值钱些,这个只是偶然在首饰堆里翻到的,以前从没注意到过。哦对了,一起找到的还有这张字条。”
萧泠拆开盒子底部的暗格,取出一张纸条,展开给他们看。只见那上面,不知何人用漂亮的楷书题了一句小诗:
“泠风卷霜雪,雪落堪折枝。”
“‘折枝’……”时絮看着那张纸条,又对慕倾道,“我记得你刚刚提到过的,应该是个名字吧。听起来,好像还是个妖?”
“没错。”慕倾点点头,“你还记得之前在邵州那会儿,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独来独往,与世隔绝的千年雪妖么?就是他。”
“雪?嘶,好像有点印象。”时絮皱眉道,“但现在还是秋天啊,他要在何处容身?”
“嗯,所以他现在不在这里。”萧泠接话道,“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每年春天他都会突然消失,到了冬天第一场雪时,他又会在城郊雪域重新出现。而且……”
说到这,萧泠的神情忽地黯淡了下去。
“而且每年冬天,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完全不记得去年的事……也不记得我了。”
慕倾眉心一凝:“不记得你了?”
“对,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还会刻意躲着我。只有我带着这根簪子去的时候,他才会有点反应,愿意同我搭话。只可惜……”
萧泠轻轻一笑。
“只可惜,我等不到今年冬天了。只能麻烦你们替我去看看他,不用做什么其他的,只看一眼就好,让我知道他还安好,就足够了。”
“我之前也有想过,在我走了之后找个人替我照看他。但他毕竟是妖,世人对妖多有偏见,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我知道他很厉害,也并不需要我,但看他那副不染尘埃,不落世俗的样子,我总担心他会被有心之人欺骗,加以利用。”
“嗯……”慕倾想了想道,“大概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你对他——”
时絮用胳膊肘怼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慕倾:“?”
时絮把手里的盒子重新盖上,好好地揣进衣服里,接过话茬道:“殿下放心,我们会记得的。还有别的要嘱咐的么?”
萧泠摇摇头:“目前没有了。”她又叹了口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唉,你看看,之前的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还呢,这便又欠下你一个新的人情了。”
时絮笑笑:“没事,有的是机会,以后慢慢还。”
萧泠也低低一笑:“再说吧,我尽量。去这一趟,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呢。”
“当然能。”时絮犹豫了犹豫,又道,“……我等你。”
萧泠一怔。
“不知陛下作何感想,但我相信,他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时絮道,“北地苦寒,殿下千万保重。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等您回家。”
萧泠眼底泛泪,用力点了点头:“嗯。”
时絮躬身行礼:“那我们也就不再过多停留了,殿下,告辞。”
“好。”萧泠在脸上抹了一把,忙道,“我送送你们吧?”
“还是别了,”时絮解释道,“世人眼中,我等乃是蛊魂弄鬼之人,殿下本就不适合过多接近。待我二人寻个机会,翻出宫墙便是。”
萧泠破涕为笑:“还能这样?下次也教教我,我正愁跑不出去呢。”
“一定。”
道别的话说罢,时絮便拉着慕倾离开,找了个无人之地贴上两张传位符,回到了云中客栈。
二人刚回到房间,慕倾便往床榻上一摊,噘着嘴咕哝道:“唉呀好累……还真像你说的,这孩子不简单。话说得挺友善,眼睛里可是有股狠劲。”
“他们萧家人说的话,听听就行了。”时絮漫不经心道,“不过看她的样子,暂且信任一下也没坏处。”
“是么?我看你刚才和人家聊得挺好的啊。”慕倾笑道,“你啊,什么都明白,却总是心甘情愿地担上风险,去赌一段感情的可能。我说得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