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没动,半眯起眼来打量着他。此人既如此目的明确地来找他们,姿态谦卑,定是另有所图。若此时问他来意,恐怕根本得不到正面回答。不如……
她反问道:“你奉的谁的命令?”
官员抿嘴笑答:“国师。”
“……国师?”
时絮眉头锁起。
大夏可从来没有什么国师。若是结合他的异域打扮,和不远处闪着灯火的军营一起看的话……
是大燕来的人。
一边是来路不明,记性还不太好的神秘官兵,一边是目的不明,好似笑里藏刀的大燕朝臣。
还真是哪边都想好好调查一番。
那官员见状又道:“姑娘若心有疑虑,不妨听听国师大人令我捎来的口信,再做抉择也不迟。”
时絮轻抬下巴,示意他道:“讲。”
官员拱手答道:“国师大人的口信为——‘所见非实,所言非虚。泠风将至,枝折几许。’”
“……”
萧泠?折枝?
时絮警惕起来,手悄悄向腰间佩剑伸去。她故作不解,追问道:“什么意思?”
官员摇头:“此为国师大人原话,个中含义,我亦不知。”
时絮没话讲了。她神色无奈,朝慕倾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做决定。
慕倾上前一步,竟笑呵呵地与那官员寒暄起来:“听你用词怪谦逊的,中原人?”
官员颔首答道:“国师大人考虑到二位是自中原而来,这才特派我来迎接。”
“哦~这样啊,”慕倾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话锋一转道,“欸,在这边做官做得怎么样啊,还顺利么?应该没有人排挤你吧?”
“……”
官员笑而不语。
“孩子几岁啦?”慕倾又问,“想不想家?”
时絮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慕倾感慨道:“唉,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家的。不过中原现在的皇帝可是不一样,为了两国交好,可是把唯一的妹妹都嫁出去了呢。这么忍痛割爱,为的不就是让你们这些身在异国他乡之人,能过得好一点嘛。”
他忽地凑近,对那官员狡黠笑道:“这样的君主,可谓是前途无量啊。听闻他还广纳贤才,不计前嫌,待我等事成返京,还要向他举荐一二呐。”
“……”
官员依旧是那副笑容,只不过似乎僵硬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今日来此,便是要迎接公主车驾,护送其入燕。”
“……嗯?”
二人双双一怔。
慕倾指了指周围:“这不是凉州地界么,又不是你们大燕的地盘。迎接就迎接,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那官员逃避道:“护主心切而已。”
“噢……行吧。那为何要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接?谁家公主出嫁往这走啊?”
“国师大人下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只有国师?”
“只有国师。”
“……好吧,理解理解。”慕倾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再为难你了。带路吧。”
那官员拱手行礼,转身拉过缰绳,牵着马走在前面。二人则紧随其后,拉开了一段距离。
“啧,”时絮小声咕哝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老油条。”
“那怎么啦,”慕倾理直气壮道,“总不能让他给威胁住吧。我看了,他呀,本就是因为年轻时被人陷害无处容身,这才跑去看胡人脸色的。现在新帝登基,官场易位,他肯定还要找机会回来的呀。你看,最后不还是把机密泄露给咱了?”
时絮眉梢轻扬,肯定道:“别说,你这一眼能把人底细通通看光的本事,确实挺适合去混迹官场。”
“咦惹,我可不去,”慕倾咧着嘴,把脑瓜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读记忆也是很累的好不好。你想想,把别人记得的所有事一口气塞自己脑子里,就算是我这样的老家伙也扛不住几次啊。再说了,随便翻人家脑袋也挺冒犯的。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这么干。”
时絮笑笑:“行,还挺懂礼貌。”
“那当然。”慕倾骄傲地一昂头,“哦对了,有机会你记得和萧泠说,让她想办法告诉她哥,凉州的守卫该换了。好歹也是边境重镇,这么大一队人,居然说进来就进来了。”
时絮点了点头:“知道。不过……”她看向一望无际的雪原,皱起眉来,“你真觉得殿下会从这儿走么?就算真的会,那个国师又是如何知晓的?不会只是个借口吧。”
“谁知道呢。”慕倾耸耸肩道,“按记忆来看,那官员倒是没撒谎,他们确实是打着迎接公主的旗号出发的。但那个国师是怎么打算的,咱就不知道了。”
时絮道:“关于这位国师,他的记忆里没有有用的信息么?”
慕倾摇了摇头:“这个国师啊神秘得很,平时只会推演天象,判定吉凶,从来不出轿子和帐篷,大多数人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但因为他算无遗策,立过不少大功,人们又很仰仗于他,所以他一句话就能调动文武百官。”他咂咂嘴,“看样子,应该不会好对付。”
“……或许吧。”时絮扶额,“你自己琢磨吧,我说了,我只是友情陪同。”
慕倾笑着答应:“知道知道。”
——————
与此同时,在众人身后,深不见底的暗夜中,一个黑衣人正朝这边张望着。
他定睛一看,很快确定了几人的身份,随即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一路迎着月色,他最后在一间帐篷前在下了马,撩开帷帘走进去,朝面前的人跪下道:“是他们没错。”
“……”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吩咐道。
“动手。”
——————
行进片刻后,几人到了军营脚下。
天已经蒙蒙亮了,军营里的人也都起来忙活着各自的事。在营地门口驻守着的几个卫兵,见那领路的官员回来纷纷低头问好,接过他牵着的马,打开大门。
时絮不由得调侃道:“这家伙不是还挺受人敬重的么。还不满意?”
“那是因为他是国师近臣,给国师传话的。”慕倾解释道,“大多数燕人还是排斥汉人的,只是碍于国师的面子按下不表罢了。这职位说得好听,本质上就是传个话而已,手里没权,没前途的。”
“嚯,”时絮轻笑道,“正常来讲,这种位置不是最有钱途才对么?”
慕倾道:“据说这位国师什么都能算到,自然也包括那些见不得台面的事,所以没人敢暗中捣鬼。”
“……好吧,是个人才。”时絮无奈道,“那那个官员好歹干了这么多年,肯定也知道不少事了吧。你要撬他走,大燕能放人?”
“怎么不能,”慕倾道,“国师一句话的事。”
“……”时絮吐槽道,“国师国师,又是国师,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慕倾俩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算了,这个暂且不论。既然这里是大燕军营,还有国师这样的重要人物坐镇,他们又知道咱们是中原来的……为什么还是没人收我的剑?”
时絮环视了一圈周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说着,几人已经走到军营深处,一个铺设最为高大的帐篷面前。他们脚步刚落定,还未等谁进去通报,帷帘就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同是文官打扮的人来。
他上前,用颇为不解和好奇的眼神打量了打量时絮二人,随即清了清嗓,仰头高声道——
“觐三帘!”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大燕官兵,包括那个原本给他们领路的官员,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都一怔,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不约而同地抬头朝这边望去。
一瞬间,无数道愕然的目光唰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四下鸦雀无声,各种眼神交杂,空气凝滞地有些微妙。
时絮也心下一惊。她压低声音对慕倾道:“什么情况?”
“……”
慕倾眉头紧锁,神色难得凝重。沉默须臾后,他才道——
“咱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