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闻言心急如焚,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是好。
若如青萦所言,景军攻破黑水城后,察罕的命运也就此走到了终结。难道只能就此屈服,眼睁睁看着悲剧再度在眼前上演,静待尸横遍野,国破家亡,自己却一个人也救不了么?
慕倾似是知晓时絮的心思,望着远方席卷而来的火光,神色凝重道:“就算没有命运修正恐怕也救不了了。暂且不论二十年里这些驻军的战力还能留存多少,就算尚有一战之力,就以周廷目前的态度,后备军需也肯定跟不上。此时景军又风头正盛,如何能与其抗衡?”
时絮轻声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慕倾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有时候,撤退也是选择的一种。”
时絮:“……”
旁边的雍景望着天边浩浩铁骑,紧攥着拳,一言不发。
倏尔风起,塞上黄沙漫过两鬓碎发,耳边号角震震轰鸣,少年血性忿然冲上头颅。他眼神一凝霍然转身,夺过身旁弓箭手背上装备,单目瞄准,挽弓如月。
时絮试图制止:“雍统领!”
雍景却充耳不闻,眼神如淬血锋刃,指尖一松,飞矢便如飒沓流星破空射出,划开乱云,直直刺入远方大军行列。流星坠落之处,一杆写着“景”的大旗随即倒下。
时絮看得呆愣,暗叹之际,第二根箭又自耳边呼啸飞出,领头大将应声倒下,全军哗然。
可只一眨眼,原本还是一片混乱的景军又奇迹般恢复,倒下的旗帜也再度扬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雍景呼吸颤抖,手臂青筋暴起,倔强地搭弓射出第三根、第四根。
虽是百发百中,却依旧毫无意义。
慕倾忽地想起什么,拉过时絮道:“阿照!阿照他们能被我们影响!先去找他们,能救一个算一个!”
时絮恍若梦醒,费了好大劲拽过咬牙坚持的雍景,招呼着众人前去。可还未等他们下去,就见阿照和阿鸢两个人手拉着手,居然跑到了城墙上来!
“你们怎么来了?!”
时絮一怔。
因为这句话,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说的。她循声回头望去,看见方才那个吹号角的小兵正在他们身后,一脸焦急地看着两个孩子。
……
这次离得更近,时絮望着那张脸,终于想起了什么。
那正是他们初到这边时,在城外帐篷外遇见的那个奇怪的人。当时他就记不住他们是谁,只执着地向黑水城这边走去……
“爹爹!”两个孩子飞扑过去,紧紧抱着男人道,“爷爷让我们赶紧跑出城去别管他,我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想着先来找你……”
男人怒道:“胡闹!”
两个孩子明显被父亲这等表现吓了一跳,都委屈地要哭起来。慕倾在后面看着,试着叫起他们的名字,想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听见。
好在,他们回头了。
“哥哥姐姐?”阿鸢抹了抹眼泪,这才注意到他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男人闻言也抬起头,问孩子们:“你们认识?”
阿照看他面色警惕,忙解释道:“对呀对呀,哥哥姐姐是好人,寄住在爷爷家,还陪我们玩来着呢!”
“你也能听见我们说话?”慕倾惊喜道,“那就快带着孩子下去吧,现在还来得及!”
男人忽地沉默了,抬起眸,用带着祈求的眼神望着他们道:“各位,我就……不走了。若要离开的话,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带我孩子一起?”
慕容烁道:“可以当然是可以了……但你呢,你要干嘛去啊?”
男人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眼两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小脸,随即转身,决然道:“我不能走。我等自中原而来,奉旨镇守此地,身负百姓信任,理当死守,永不后退。”
“没有用的!”时絮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得守!”男人喊道,语气不容反驳,“就算是无可抵挡,他们从我们的血肉上踏过去也需要时间!如果我一人的冲锋,就能让多一个百姓逃走,我亦死而无憾了。”
众人沉默。
雍景方才面上涨的通红还未彻底散去,他长叹一口气,上前拍拍慕倾的肩膀,低声道:“走吧,不必多言。这是作为战士的尊严。”
慕倾:“……”
他只得对孩子们招招手,道:“过来吧,爹爹有事情要忙。”
孩子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走过去让慕倾和时絮一人领一个。男人见此,也迅速转身离去了。
再向远望去,景军已然兵临城下,大军压境。直到此时此刻,城内百姓才终于自节庆欢梦中苏醒,警钟长鸣。
而在城墙之上,驻守的官兵也是一派紧张气氛。他们直对那扑面烈日,架起弓弩,扬起战旗,誓要坚守此城,不死不退。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随着进军的号角吹起,大战一触即发。
几人下了城墙,带着两个小孩向反方向逃窜。城内四下都是哭喊不知所措的人们,一团乱麻,毫无章法。独有那些刚在家中落下脚,还未来得及吃上几口饭的官兵,闻声都不约而同走出家门,义无反顾地逆人流而上,直冲向城墙,抵御外敌入侵。
鏖战半个时辰后。
黑水城破。
城墙上满是挂着的尸体,大门洞开,景军鱼贯而入,见钱便抢,见人便杀。城内残兵余将见此情形,仍手持兵器奋力抵抗,百姓退无可退,亦拿起家中刀棍,想尽办法阻挡景军进一步深入城中腹地。
直至最后,军败民摧,景军铁骑踏遍了城内每一个角落,砍下了每一个高昂着的头颅。尸体堆积如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贫的富的堆在一块,血淋淋地泛着光。
不出半晌,城中已是血流成河,火势尽起,钱财坠散满地,丝绸落地洇灰。昔日欢庆氛围早已烟消云散,徒留冰冷的碎尸肉糜,和哀转久绝的哭号。
纵然事已至此,仍有人在自家神像前长跪不起,祈求神明垂眼,降下哀怜,护佑子民于水火之中。无数虔诚祷言自城中各处流泻而出,如流水潺潺,汇聚成江河涛涛。
但他们口中所念的神明,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
恢恢兵骑,终究还是驶入了这座破碎之城。正当其悠然得意,巡视其所得领地,所掠珠宝时,又有一纤弱女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女孩头发凌乱,轻咬下唇,神色坚决毅然。
——————
此时,城外不远处。
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跑到了城外那片树林里,钻进一座破庙躲了起来。
破庙里摆着一尊等人高的神像。神像微垂眼角,法相肃穆庄严,虽是精雕细琢,却已然肢体残缺,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似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时絮蹲下,左左右右地检查着孩子们身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姐姐,”阿鸢小声道,“我疼。”
时絮忙问:“哪里疼?”
阿鸢摊开自己刚刚攥起来的手给她看:“手。”
借着昏暗的月色,时絮看过去,不由得瞳孔震颤,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幼小的手竟已开始腐烂,满是血污,甚至连骨头都依稀可见!
她焦急道:“怎么弄的?!”
阿鸢却沉默下来,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肯说话。
一旁的阿照忽然道:“姐姐。”
时絮看过去:“怎么了?”
“那个,我好像想起来了。”
阿照喃喃道。
“我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