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一怔，僵在原地。一旁的慕容烁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

慕倾蹙起眉，也蹲下道：“你说什么？”

阿照重复道：“我们已经死了。”

“……”慕倾勉强笑笑，“这话可不能乱说，孩子。”

“我们没有乱说，”阿照认真道，“爷爷、爹爹和我们都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慕倾道：“你们要去哪儿？”

阿照道：“离开今天，明天再重新开始。”

慕倾低声道：“重新……开始？”

阿鸢也点点头，伸出血肉模糊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竹蜻蜓递给时絮，笑道：“大姐姐，这个送给你，我们用不上啦。”

时絮脑中一片空白，只木然接下那个染血的竹蜻蜓，紧攥在手里，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她猛地想起了那匹血肉散落的马。

“不，”她颤着声，抓着他们的肩膀道，“不不不不……我们不是救下你们了么？不是救出来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可惜，上天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控诉。只一会儿功夫，两个孩子的身体就渐渐变得透明了。他们互相看看，笑着挥手对众人告别：“明天见。”

手里的分量正明显变得稀薄，时絮跪下揽着两个将散的身躯，崩溃道：“不可以，不该是这样的，不可以……”

孩子们却只是抿嘴笑着，眼中也丝毫没有恐惧。

“别哭，”阿鸢帮时絮揩着泪，柔声道，“至少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长大了。不好么？”

阿照看了看外面天色，也道：“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已经离开了。爷爷和爹爹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我知道，”时絮哽咽道，“可是，可是……”

一阵风过，两道小小的身影终究还是化作星光点点，随着破庙内扬起的灰尘一齐消散了。再看手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竹蜻蜓。血迹已被泪水晕开，落下斑斑驳驳。

“竹蜻蜓呀，长不大??～竹蜻蜓呀，回家啦??～飘吧，飘吧，撑着小竹筏??～飘过云彩就是家??～”

不知何处传来的童谣，在破庙里幽幽地回荡着，还有几许抽噎混杂其中。

时絮用力抹干眼泪，起身抽剑，指着庙里那尊神像怒然道：“玄烛！我知道你听得见，给我出来！”

……

僵持片刻后，神像忽地亮起一圈白光，狂风随之袭过，众人的衣角上下翻飞，猎猎作响。时絮则稳稳立于神像身前，挺直脊背，剑锋倔强地指着前方，方寸不肯动摇。

只见一人身影自那白光中缓缓显现，与那尊破碎神像重叠，遮挡，直至取而代之。

可惜，不是他们要找的玄烛。

“折枝……？”

时絮的剑颤了颤。

“等等等等，”雍景左看看右看看，见眼前这位与神像一样的神情肃穆，一样的衣袂飘然，忙道，“什么情况，神仙显灵了？”

折枝足尖轻点落在地上，看他一眼道：“我不是神仙。”

雍景又道：“神仙说话了！”

折枝：“……”

“是你啊，”慕倾抱起膀，“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折枝别过脸去，冷言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是哪儿？”

“你们不是知道了么？”

“那察罕覆灭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说了，”折枝似是有些颤动，重复道，“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折枝没再理会慕倾，只转身拨开时絮的剑，手中变出一盏提灯来，递给她道，“给你的。”

时絮接过提灯，问：“这是做什么的？”

折枝道：“引渡幽魂。”

时絮皱起眉：“什么？”

“这里曾是察罕，黑水城。”折枝冷着脸解释道，“自那日一役，无数枉死之魂聚集于此，久久不愿散去，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城破那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当时的景象。所以，需要你将他们引渡至幽冥，才能令其得以安息。”

时絮犹豫片刻后道：“为什么是我？”

折枝道：“不知。我曾在此徘徊千余年，都未能寻到破局之法。是玄烛寻到我，并言，非你不可。”

慕倾插嘴道：“他到底是谁？”

折枝道：“我只记得他是察罕当年的国师。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慕倾语气略有嘲讽之意，“总不会是察罕人吧，也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

折枝默然片刻，而后开口道。

“我本高山积雪，幸得天地照拂，化而为人，是为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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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余年前，日光照拂之处，负雪群山被镀上一层金尘。每到天明日暖之时，清冽融水自山顶倾泻流下，蜿蜒绵亘，滋润了沿途绿洲，也哺育了水畔牧民。

那时，一袭白衣孤独于世，不染风雪，不落世俗。

虽处烟火之外，但百年历练令他尚明事理，知晓自己只是一方妖孽，当慎而行之，不扰凡尘，不牵扯过多因果。

但凡世间事，总爱事与愿违。或许是上山者总有人能捕捉到那若即若离的身影，又或许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白衣圣祖的传说，就这么化入了雪山下的牧歌悠扬之中。

直至后来，人们在水边繁衍生息，也为他筑起祭台，编纂故事，设立节庆，令其彻底成了自己的民族符号。

不过是一只天生地养的妖，却被众人恭为神明，折枝始料未及。可他并非神明，没有神力，不会赐福，更满足不了任何人的愿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生性冷清的他想着，不要理会那群小小人儿，只叫他们自娱自乐去。

但最后，他还是别别扭扭地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或许，该对他们好一点。于是，他不顾自己尚且稀薄的灵力，降下大雪，想着这样能多些清水。虽然最后雪下的太大，还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或许，该离他们近一点。于是，他不顾山下四季更迭，雪有融时，自行下山落脚，匿身于一片鲜有人去的树林。

只是每到一年春日，冰消雪融之时，他便不复于人间。

为保灵力和记忆留存，折枝只得将自己冰封起来，待到初雪降下时再解除。所以每年冬至时分，察罕国民就会举办祈雪祀典，人人口中都会念着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