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圣祖”。
这个名字太重了,重得就像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它困住了察罕几百年的国祚,也困住了折枝无穷尽的一生。
某年冬日,折枝照旧在自己那片树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白色铺满空旷,天地一片苍茫,有如他的心,并无半分丝杂色。
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向来如此。
……
“呜哇哇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这一切。折枝心生波动,循声找去,却见有一襁褓被丢弃在茫茫雪地,一个女婴正在里面哀恸嚎哭。
他认得那身衣服,是来自察罕皇室的。左顾右盼,左等右等,附近还是没有其他人出现。他便只能躲在树干后,静静守着那个孩子。
这样长时间下去,她一定会冻死的。这一点,折枝心知肚明。
可他若就此出手,便会背弃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准则。凡人虽寿命苦短,但琐事繁杂,争端不休,与他们生出纠葛,必将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
次日,随着一场清晨薄雪,女婴出现在了察罕王宫门口。巡逻士兵瞧见,喜出望外,迅速通报至王宫内。
自此以后,白衣圣祖香火更盛,察罕国内无人不称颂其功德无量,祀典也办的愈渐盛大。
但折枝不曾知晓的是,当年那个女婴,是被人故意丢弃在雪地里的。
女孩名叫南宫泠,是察罕国的小公主。但因其出生后,有卜者称她“有损国运,该当除之”,便被国王暗中下令,不远万里带到边境的黑水城外,丢在了那片林间雪原。
在此之前,国王也曾请教过本国国师,对此有何意见。国师默然不语。
但自那日过后,南宫泠摇身一变,从“弃婴”变成了“神明赐福之子”。不仅宫里其他人不敢造次,全国人民也都知道,白衣圣祖救过她一命,对她也愈发尊敬和喜爱。
南宫泠也知道,这位白衣圣祖不仅仅是他们的神明,更是自己的恩人。于是从懂事时起,每年冬至,她都要让人带自己回黑水城去看望他。
只是折枝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一年,南宫泠在雪地里放了一颗苹果。第二年,是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第三年……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雪原也不再是茫茫一片,终日不见人烟。那串小小的脚印,一年年地长大,也一年年地变深。
十六岁时,南宫泠第一次接手了在祀典上献舞的工作,也是最后一次。也是在那一年,她见到了她的神明。
神明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了她送的花。
那日祀典结束后,她照常来到那片林子,准备献上今年的礼物。那是她自汉人大臣那里学来的,亲手做的一只竹编兔子。
放完礼物后,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风过林梢,拨散积雪,落在她的长发和大衣毛领上,闪着亮晶晶的光。
“还是不肯来见我一面么?”
她道。
不远处的树干后面,一抹白色的衣角微微一颤。
“我知道你在这儿。”南宫泠轻笑道,“或许我真的是受你赐福的孩子吧,我能感受到你的神迹。”
……那不是神迹,是妖气。
许是根本也没期待他能回答,南宫泠继续自顾自道:“明年我应该就来不了了,父王已经答应下来,要把我嫁给景朝皇帝了。这样一来,百姓应该能过几年安稳日子吧?毕竟,我身价很高嘛。”
我知道。
“我都明白,你再次现身,不过是希望我嫁到那边后能过得好一点,让他们不敢欺负我。谢谢你。”
……
“只是你这样也会很危险的。我听闻,已经有自称捉妖师的家伙进了宫,说你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个为祸人间的妖怪而已。反正我不信,你明明救了我,怎么会是妖怪呢?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好。
南宫泠忽地沉默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等头上的雪都落了好几层,她才又道:
“你还在听么?”
在。
“你知道么?我不喜欢那个景朝皇帝,一点儿都不。”
我知道。
“我喜欢的是你。”
……
枝头狠狠一颤,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
“你或许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吧,毕竟你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我,只是你手下万千信徒之一。”
……不会。
“但我就是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如果没有你,我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更不可能会有现在的生活了。”
可,也是我,才让你作为礼物被送了出去。
“那件事你也不用内疚,不管有没有你的赐福,被送出去的也都会是我。”
……
“以后没有我来看你,你也要开心啊。”
我不开心。
“我猜,你的寿命应该很长吧?这辈子应该是没机会了,等下辈子我再来找你。答应我,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在啊。”
我答应你。
话都说完,南宫泠这才扫了扫身上的雪,满意道:“那我这就走了,保重。”
保重。
南宫泠转过身,向树林外走去。只在她即将离开的那一刹,漫天大雪顷刻落下,染白了她的黑发。
她抬手接住一片,低低笑道:“是你在送我么?”
折枝黯然垂眸,靠着树干背对着她,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是我在挽留你。
雪花纤薄,难诉我情。却似你我此生谨慎的相识,无端的纠缠,缥缈的欢喜。
直到最后,连消散都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