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听完宋观岚的回答后,赵文心沉默良久,最后抬起头,朝宋观岚笑了笑。
“这两日我得在都城处理些事务,就住在从前芙蓉楼,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赵文心不强求,她向宋观岚嘉许一笑,便上了马车,转眼便消失在离京马车的洪流中。
宋观岚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玲琅来找她,她才跟着玲琅回屋。
将军府里很安静,宋极与温露近来常常不在家,宋观岚在府里养伤,侍从们也从不大声吵闹。
整座将军府,竟如无人之地般寂静。
宋观岚不便见强光,整间屋子都换上了纱窗。
刚刚她摘了眼上纱布去见赵文心,玲琅赶紧给她重新上药,催着宋观岚赶紧闭眼睡觉休息。
一觉过去,宋观岚再睁眼,也分不清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轻微的动静声,立马让玲琅担心地推门进来。
“小姐,我现在去厨房给您准备饭菜,您睡了一天,现在肯定饿了。”
玲琅刚说完,就转身要走。
宋观岚叫住了她。
“等一下。”宋观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有事想和你说,把门关上。”
玲琅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宋观岚的,关上门走了过来。
宋观岚沿着床边一路摸索,最后在床底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外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宋观岚一打开,玲琅惊讶一声。
里面摆着厚厚一沓地契。
“从前赵老板离京,将珍宝馆地契交给我们。”宋观岚将地契拿出来,一张张的翻看,“后来崔大人一家离京,将崔府的地契也一并交给了我。”
玲琅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宋观岚一眼。
“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铺子田庄,你要是没精力管着,变卖了也行。”
宋观岚说完,便将地契放进盒子,准备将盒子交给玲琅。
玲琅立马往后大退几步,然后惶恐地跪下来:“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宋观岚看着她仰头看向自己的目光,叹了口气:“这些地契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没人能保证未来怎样变化,我也是担心之后不能将这些亲手交给你——”
“小姐说什么话呢!”
玲琅立马想捂住宋观岚的嘴,宋观岚顺势拉着玲琅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我没有乱说。”宋观岚笑了一下,将放满地契的木盒塞进玲琅怀里,“时候不早,明日你还要早起给我换药呢,到时候晚了,我的眼睛就更不容易好了。”
宋观岚软硬并施下,玲琅总算是接下地契,然后不情不愿地离开屋子。
等她走后,宋观岚静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打开房门。
澄澈月光顿时洒满整片屋子。
宋观岚下意识低头,即使是如此柔和的月光,眼睛接触的一瞬间也有些刺痛。
她缓了好一阵,才迈步走出屋子。
庭院里安安静静,这些日子,宋极与温露遣散走许多侍从。剩下的十几个,也因为不想打扰宋观岚养病,极少来这边。
宋观岚得以轻轻松松地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找到一处偏僻木门出府。
适应了光线,宋观岚走上街,才看见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兵马。
他们要么背着东西做好防御准备,要么表情严肃巡逻着都城。
即使宋观岚尽力想掩盖自己的身影,但她刚出现,消息就已经传了上去。
堂溪衡刚给将士们交代完要事,听见下属来报,他握着都城防御图的手指不禁紧了紧。
“我知道了,看好这里,有情况马上放烟火传信。”
堂溪衡交代好,便迈步朝街上走去。
绕过巡逻的队伍,宋观岚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朱雀楼下。
屹立百年的高楼像位老者,沉默地旁观天下变化。
宋观岚仰头看了一会朱雀楼,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道:“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宋观岚眯着眼,看了好一会,才分辨清楚,来的人是堂溪衡。
宋观岚提了提嘴角,没说话。
“这还是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堂溪衡站定在宋观岚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朱雀楼,忽然提议道,“上去看看?”
此话正合宋观岚的意思,两人沿着台阶,一步步慢慢走上高楼。
走到最高处,宋观岚扶着栏杆,远远眺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堂溪衡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的眼睛……现在好些了吗?”
堂溪衡犹豫一会,开口问道。
宋观岚正闭眼感受着高楼上的风,闻言她睁开眼,转头看向堂溪衡:“好多了——怎么了?”
“没什么。”堂溪衡错开宋观岚的目光,他低下头,好一会儿后又道,“御医们医术高超,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陛下知道了?”宋观岚却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其他含义。
堂溪衡见宋观岚已经猜出来,便不再回避,干脆地点了点头。
宋观岚张了张嘴,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想问的话。
比如百里昆仑提起的往事,比如宋观崖的死讯传到都城,皇帝是什么反应。
可宋观岚什么话也没问,她转过头,继续看向宽阔的天地。
下方的大街上,时不时有披甲执锐的将士走过。
宋观岚眯眼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们就要打过来了吗?”
堂溪衡没有瞒她:“最迟不过后天,胡人十万大军就能抵达都城下。”
“都城里都安排好了?”
宋观岚看着静寂的都城,忽然觉得,“都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吗”这句话,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百姓们已经分别安排前往江南,如今都城里留下的,大多是无依无靠的人了。”
宋观岚听后,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方是胡人十万大军压境,后方是万余城池。
都城的大门,绝对不能被打开。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宋观岚正走神,忽然感觉身上一暖。
堂溪衡将自己的斗篷摘下来,披在宋观岚身上。
“不要再想这些了。”堂溪衡看着宋观岚,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心,“看你愁成什么样子了。”
宋观岚眨眼的频率忽然加快,她微微偏过头,应了声“嗯”,就转身要走。
“父皇之前为我们定下的亲事,还作数吗?”
宋观岚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堂溪衡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也没迈步继续往前走。
“如果这一战胜了,你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吗?”
堂溪衡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发颤,听上去夹杂着期待与忐忑。
宋观岚深呼吸一口,开口道:“玄武门的锁链有些松动,明天你记得加固。”
那天从西北连夜赶回都城,宋观岚走的就是玄武门。
最先直面胡人大军的,也是玄武门。
只是情况比宋观岚想象的更严峻一些。
晴朗多日的天,今天却阴沉下来。
清晨,宋观岚被屋外的喧哗声吵醒。
温露看似有条不紊地调拨府里侍卫前去玄武门支援,但她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握着。
府里的小姑娘和老人们,在侍从的安排下,拎着大包小包被送进屋子,门外侍从持刀剑防卫。
就连宋观岚的庭院也变得肃杀起来,来来往往的侍女表情严肃,脚步匆匆从廊下穿过。
宋观岚有些没反应过来,此时玲琅赶到,看见宋观岚后,向她解释道:“胡人军队就在都城外十里远,将军已经出发赶往才玄武门支援,夫人正安排人手,护卫将军府。”
宋观岚讶异出声,她没想到,他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她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玲琅立马就明白了宋观岚的想法,她侧身拦住宋观岚道:“小姐,该上药了,我先给你——”
玲琅刚转身想给宋观岚拿药,后颈就被宋观岚劈中,整个人晕了过去。
宋观岚接住玲琅后,将她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她自然知道玲琅担心自己会跑出去,但是她也是实在放心不下。
百里昆仑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宋观崖又是为他所害,宋观岚不敢想,爹见到百里昆仑,会有什么反应。
宋观岚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往玄武门。
一路上,宋观岚时不时能遇见赶往玄武门的将士,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因此宋观岚才没有在中途被拦住。
只是离玄武门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宋观岚就再不能靠近了。
一个守卫挡在铁马前寸步不让:“郡主,前面危险,请郡主止步。”
“现在情况如何?”
宋观岚见过不去,便询问起外面的战况。
“现在——”
守卫刚出声,就听见远处震天号角声。
不用守卫回答,宋观岚也知道。
胡人军队已至城下。
守卫脸色一变,立马转身拿起长枪往玄武门冲。
宋观岚看准时机,也跟着冲向玄武门。
绕过街道,宋观岚才看清玄武门外已是什么样的境况。
城楼上两三排士兵向外抛掷火石,弓箭手整齐发箭,箭雨布满整片天空。
城楼下千余将士严阵以待,每个人都紧张警惕地盯着城门。
宋观岚刚要往前迈一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你怎么来了。”
宋观岚一转头,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堂溪衡。
“我爹在这,如果百里昆仑激几句,我爹会拼命的!”
宋观岚想要挣脱。
“宋将军在朱雀门,不在这。”
堂溪衡告诉她。
“朱雀门?”
宋观岚不解,明明玄武门才是处境最危险的地方,此等重任,爹怎么会在朱雀门。
“都城兵力不足,总要有人坐镇后方。我向父皇请命,防守玄武门。”
堂溪衡解释道。
宋观岚抬头盯着堂溪衡。
他如今这副敢担当的模样,若是让自己在几年前知道,恐怕会愣住。
但也只是愣住一瞬而已。
宋观岚回过神,立马道:“百里昆仑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压力太大,我来帮忙。”
“宋观岚。”
堂溪衡忽然认真地叫住了她。
“我知道,你因为宋卫尉的事,很想亲手了解他,但战场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是送命的事。”
堂溪衡拉住宋观岚,“我们都不能再失去一个人了,保护好自己,好不好?”
堂溪衡诚挚的恳求,让宋观岚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看向堂溪衡,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总能猜到我心里的想法。”
堂溪衡张了张嘴,他刚想说什么,门外震天的呼号声已经响了起来。
宋观岚抿抿唇,然后用力推开了堂溪衡抓住自己的手。
“我要亲自让百里昆仑给我哥偿命。”
宋观岚一边说话,一边抽出了腰间一柄短刀。
这是她在府里拿来的东西,虽然比不上宋观崖曾经送给她的那一把,但也足以。
堂溪衡看着她定定的目光,与转身要走的坚决背影,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
他大步上前跟上宋观岚,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交进了宋观岚手里。
宋观岚感觉到自己手心被塞进物件,一低头,先愣了一下。
那把自己放在宋观崖碑前的短刀,竟然被堂溪衡取了回来。
“这把短刀,你用着更顺手些。”
堂溪衡向宋观岚提了提嘴角,再转头面向玄武门时,就换上了一副严肃表情。
陈征带着百余人马从后面赶来,堂溪衡飞身上马,出发前,他转头深深看了宋观岚一眼。
“驾——”
他大喝一声,疾驰赶往玄武门领兵作战。
他们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宋观岚握着短刀的手紧了又紧。
远处的爆破声一下下捶打着耳膜,出城楼上的弓箭手开始接连倒下,敌人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宋观岚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都蒙上的淡白色的光晕。
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冲向玄武门。
玄武门后扶着木桩的士兵咬牙坚持,不让对面打开大门。
可惜,胡人不知道从哪运来了一种铁器,不重,但前头削的极尖。
只需要十几个人从后面推一下,厚重的木门就会被砸出低沉的声响,连带着门后将士们的胳膊震颤。
不过片刻时间,玄武门就隐隐有了被撞开的趋势。
门外一道利箭从门缝中射来,门后的守卫下意识侧身躲开。
抵门的力量稍稍减弱,就被门外的胡人抓到破绽。
“轰——”
只是眨眼功夫,玄武门便生生被他们挤开一道能并排通过三人的口子。
这样一道小口,会给都城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忽然发出一把长枪,直接扎中率先闯进来的胡人,巨大的惯性带着后面涌来的胡人连连后退。
守卫们一回头,就看见堂溪衡身披盔甲驾马而来,一身厉气锐不可当。
他带着百余人马直冲向门外,一并下达了关门的命令。
守卫们一时没敢动。
门外大军疯狂地进攻,这时候关上门,几乎是把人往死路上送。
可这时从后面又冲出来一人,她没骑马,但速度不比骑兵慢多少。
宋观岚经过时随手抓了两个守卫,然后将他们推到了门边。
“关门!”
宋观岚急喝一声,转眼间就奔到门外。
这时守卫终于回过神来,玄武门守卫长看着九皇子与郡主皆冲了出去,他一咬牙,下令道。
“弓箭手预备,时刻准备接应九皇子与郡主,关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玄武门从里面被缓缓合上。
宋观岚回头看了一眼,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前面乌压压的大军。
百里昆仑此次确实是抱着一击致命的打算,眼前的军队列队整齐、训练有素,甚至时刻变化排布着中原兵书上记载的阵法。
堂溪衡带的队伍已经和对面交战起来,时不时有人受伤摔下马背。
一边要抵抗敌人,一边又要保护伤员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