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李浩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卷子。
它太久没开口了,它在准备。
那张卷子的右上角写着它的名字,但底下的题目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我死在这个教室里,”它说,声音很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死法。”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有被鬼杀死,没有被规则杀死,没有被班主任杀死,”它抬起头,看着严杉,“……我是自己死的。”
严杉不语,定定看着它。
李浩继续说:“我进来的第一天,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系统说要完成晚自习,不能被班主任发现异常。我照做了。我坐在这里,写卷子,假装学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我看见了它。”
说到这里,它看向窗外那个模糊的影子。
“它站在走廊上看着我。我当时很害怕,觉得它要杀我。但后来我发现,它不是来杀我的……”
“它是来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这个副本的秘密。”李浩说,“它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做任何事,它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信息。”
这句话很有启发性,严杉的脑子飞速转着。“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李浩说,“这个副本里,什么东西是最‘异常’的?”
最“异常”的?
他曾经以为是李浩,但……
严杉想了想,看向窗外:“是那个……”
李浩点头:“对。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最‘异常’的——它不属于这个副本,它不应该存在。但它存在了。为什么?”
“——因为它是一个bug,一个系统没有处理干净的bug。”
“bug?”严杉微微睁大了眼。
“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不要被班主任发现异常’。但如果有一个‘异常’本身就存在于副本里呢?如果那个‘异常’一直在,但系统不处理它呢?那意味着什么?”
对啊,这意味着……
“意味着,那个‘异常’,可能就是通关的关键。”
李浩嘴角勾起:“你果然聪明。”
它继续说:“我当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开始观察它。每天晚上,它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走廊上,窗外,门口。它不固定,没错。但它移动的路线是有规律的。”
“是什么?”
“它每次移动,都在往一个方向靠,往这间教室的后面靠……往我的方向靠。”
“于是我开始觉得它在找我,在找‘能看见它’的人。所以我开始回应它。”
对,没错,他也是这样。
“我看了它一眼,就一眼。”李浩说,“然后它就停下来了。它站在窗外,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觉得它不是在看我,而是在‘通过我’看别的什么。后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什么?”
“它在看规则之外的东西。”李浩说,“看这个副本的出口。”
……出口?!
副本,竟然有出口?!
“我花了三天时间搞清楚了它的路线。它每天晚上移动七次,每次移动之后停留五分钟。第七次,它会停在——”
它看向教室的最后面。
严杉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那里有一扇窗,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像欲盖弥彰的帘子。
“它会停在那扇窗前。”李浩说,“停五秒钟,然后消失。”
严杉忍不住问:“那扇窗外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可是李浩说,“就是墙。一堵墙。”
不应该啊,严杉皱眉,那它停在那里干什么?
然后李浩的话又点燃了他的希望:“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堵墙上有一道缝,一道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是这个副本的裂缝。”
“可是……系统怎么会允许……?”
李浩摇摇头:“系统造出来的副本不是完美的,总有缝隙。那个东西就是在找那条缝隙。它想出去。”
“但它是系统的一部分,它出不去。它只能被困在这里,和这个副本绑在一起。所以它只好找‘能看见它’的人,让那个人帮它出去。”
严杉垂下眼:“所以它找到了你。”
“对。它找到了我,我看见了它,我理解了它的意思,我找到了那条缝隙。然后——”
这么关键的时候,它却顿住了。
沉默了很久。
但严杉没有催。他知道这种暂时性的沉默意味着他会得到更加重要的信息。
窗外的那个影子也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搭上了玻璃。
映出并不清晰的指印。
“然后我死了。”
等到李浩终于开口,它……不,还是“他”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试图从那道缝隙里出去。”李浩喃喃,迫使自己回忆,“我以为我能出去。我以为我是玩家,我有身体,我就可以穿过那道缝。
“……但我错了。”
最后他看着严杉,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道缝不是给活人留的。”
“它是给‘死’的人留的。”
严杉不自觉攥了下手:“什么叫,给’死’的人留的?”
“我走到那扇窗前,推开窗,把头伸出去。我看见的不是墙,是外面,是副本外面。有光,有路,有出口。但就在我试图把身体也挤出去的时候,系统发现了。”
“它说……”
它说:
【检测到异常行为!】
【检测到异常行为!】
【检测到异常行为!】
【判定:】
【玩家李浩试图破坏副本结构,情节极为恶劣!】
【系统综合评定,惩罚:就地抹除。】
【执行中……】
【执行成功!】
【玩家李浩,已抹除。】
【游戏继续,请剩余玩家自觉遵守游戏规则!】
李浩的身体颤抖着。
空气静的可怕,里面悬浮着的尘埃似乎都停下来默哀。
“我没有感觉到疼。”李浩咬咬牙继续说,“只是感觉身体变轻了,变透明了,然后就不记得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脸,没有名字,和那些NPC一样。”
“我不再是’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但我比它们好一点,我还有意识,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我还能……”
它抬头看向严杉。
“我还能等人来。”
严杉忍不住动容。
等人来。
他等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在这个永远都是晚自习的教室里,在这个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白炽灯的世界里,它等了多久?
“所以你给那个NPC留了消息,”严杉说,“让它帮我,也帮你们。”
“对。”他承认得干脆,“我不能直接找你,我不能说话,不能动,但我可以悄悄影响那些NPC。它们没有意识,只是系统的一部分,所以我可以‘借’它们的身体,做一些小事。”
“比如递纸条。”
“嗯,”李浩轻轻笑了,“比如递纸条。”
严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等了多少人?”
“……你等了多久?”严杉又问,声音低了一点。
李浩没说话。但他的眼神,他动了一下的嘴唇,说明了一切。
很多,很久,多到久到已经不记得了。
严杉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他试图把自己从病患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决定了,他一定要帮他。
可是当他以为他会迫不及待提出一个方案时,他却说……
“我想让你活着出去。”
严杉愣了。
李浩的脸已经又有点模糊,声音也开始变得年轻:“那道缝还在。我死了以后,它没有被补上。它还在那扇窗后面,等着下一个‘能看见’的人。”
“但你……不是想让我出去。”严杉抿唇。
“我想。但我是想让你活着出去。”李浩重复,“从门出去,从正常的方式出去,而不是从裂缝。我说了,它不是给活人留的。”
严杉思考片刻:“那你想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