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杉睁开眼,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是“只有玩家”,是“只有人”。
NPC不在,辛洛不在,谭乐他们也不在。
桌椅还在,试卷还在,白炽灯还在,但那些永远低头写卷子的身影,一个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试探着往外看。
走廊空着,对面的教室也空着,整栋楼像是被掏空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
生命值100,攻击力20,成绩50。
和上次一样。
但系统面板上多了一行红字:
【最终关卡规则变更】
【规则一:班主任将随机出现,无固定时间。】
【规则二:所有NPC已撤离。无人可伪装,请玩家自行隐藏。】
【规则三:裂缝已扩大。请勿靠近。】
什么时候变更的?竟然不提醒。
第三条……
裂缝扩大了。
严杉忍不住转头看向教室后面那扇窗。
那窗框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白得刺眼。
上次他伸手去摸的时候,那道缝还是热的。现在它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点了一盏灯。
“别看了。”
闻声,严杉转头。
辛洛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那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截,在灯下反着光。他的校服袖子这次也挽着,但比之前稍微低一些,严杉注意到他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旁边,似乎若隐若现地还有其他疤痕曾存在过的影子。
但晃的太快了,袖口很快就掉得更往下,几乎遮住了一切。
严杉盯着那里,似乎试图透过布料看到被遮住的地方。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忍不住想起他接诊过的大量患者。
不,也不一定。
也许是游戏里受的伤。
“你受伤了?”他试探着问。
辛洛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彻底拉下来,盖住了整只手臂:“没事。进来的时候蹭的。”
这个回答让严杉很难信,但他没追问。
问了也不会回答的。
辛洛走到他旁边,也看向那扇窗,缝里的光把他皮肤映得苍白。
“它急了。”
“裂缝?”
“它。”辛洛摇摇头,朝窗外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东西。裂缝扩大是它弄的,它在给自己开路。”
严杉皱起眉:“它不是想消失吗?”
“想消失和想活不冲突。”辛洛无意识地来回推动着刀片,“它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它还记得一件事,就是活着的感觉。”
沉默。
辛洛又继续说:“裂缝扩大,它就能离外面更近一点。但它出不去,它是系统的一部分,系统和副本绑在一起,副本不消失,它就不消失。”
“所以它需要我们通关。”
“对。但它等不及了。所以它会催我们,会吓我们,会骗我们。上次它模仿李浩的声音,这次——”
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严杉等了几秒:“这次什么?”
辛洛眼神有点复杂:“这次,它大概会用更直接的方式。”
“什么方式?”
辛洛没回答,只是把美工刀收进口袋,转身往座位走:“先坐下。规则说班主任随机出现,坐着总比站着安全。”
严杉跟上去坐下。
刚坐好,灯灭了。
整间教室陷入黑暗。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灭,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把开关关了。
严杉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走廊传来。
很明显,很刻意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故意踩在地板上最响的位置。
严杉屏住呼吸。他侧头看向辛洛的方向……
看不见,但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摸过来,按在他手背上。
凉的,但是是稳的。
是辛洛的手。
严杉的心又没出息地加速跳起来。
他突然有点神游——
辛洛会感受到他异常的脉搏吗?
不知道。
那只手没缩回去,就那样按着,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它经过一班,二班,三班,每经过一个教室,声音就大一点。到五班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走过六班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七班门口。
严杉的呼吸也彻底停了。
黑暗里,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
很轻,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像骨头断裂。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上的绿光从那条细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线。随着那条线慢慢变宽,门在一点一点被推开。
严杉盯着那条绿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回单纯是怕的,没掺任何暧昧猜测的心思。
然后,光灭了。
不是灯亮了,是走廊上的绿灯灭了。整条走廊彻底陷入黑暗,和教室一样黑。
门不再动,脚步声也不再响。安静了几秒,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有人吗?”
是班主任的声音,但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的班主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这次的声音声色大差不差,但很轻很柔,像一个普通人在黑暗里问路。
“有人吗?”又问了一遍,近了一点。
按在严杉手背上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看见你们了。”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笑意,“别躲了。”
又是这招,最他妈瘆人了!
严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突然,他感觉到那只手松开了他,然后听见一声极轻的“嚓”——是美工刀推出来的声音。
然后灯亮了。
白炽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照得满室通明。
门口没有人。
走廊空荡荡的,绿灯也重新亮起来,一切正常得像是刚才的黑暗是一场幻觉。
但严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感受到上面还有辛洛按过的温度。
而肇事者本人已经收回手,美工刀也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但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刚才那是——”
“试探。它在试探我们的位置。”
“它……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不知道。灯灭的时候,它和我们一样看不见。但它有声音,有脚步声,有门——它可以制造这些来让我们暴露。”
“让我们发出声音?”
“对。”辛洛看着他,挑了下眉,像是有点指责,“你刚才差点喘气了。”
严杉被噎了一下,因为他当时有点发呆,确实差点喘气。
辛洛继续说:“下次灯灭,闭气。它听不到你的呼吸,就找不到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
辛洛移开目光,看向前面的黑板。
严杉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来过这个副本几次?”
辛洛闭嘴。
“不是《高三七班》这个副本,是最终关卡。你来过,对不对?”
沉默。
“你那道……伤,不是进来的时候蹭的。”严杉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之前留下的。”
辛洛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放上了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严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卷子,不再奢求答案。
卷子上是空白的,一道题都没有。整个副本的NPC都撤了,自然也没人出题。
“没有题。”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这回他应了:“嗯。”
“那我们怎么‘完成晚自习’?”
辛洛想了想,说:“假装有。”
……哈?
辛洛拿起笔,在空白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笔,看着那个字发呆。
严杉:“……就这样?”
“就这样。”辛洛看起来很懒,也确实很懒,“规则是‘完成晚自习’,不是‘做完卷子’。只要你在晚自习的时间里保持‘在学习’的状态,就算完成。”
严杉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也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
然后两个人一起对着空白卷子发呆。
教室里很安静,彼此的呼吸都分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严杉叫他:“辛洛。”
“嗯?”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的手?”
辛洛本来悬着的笔向下顿了一下,在雪白的试卷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严杉盯着自己的卷子,没看他,声音尽量平稳:“你想告诉我‘别动’可以用说的。但你选了拉手。”
比之前更为漫长的沉默。
久到严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是他听见辛洛说:“说的你听得见吗。”
严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辛洛还是盯着自己的卷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语气很自然:“你刚才紧张成那样,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不如直接——”
他停了停。
“直接让你知道我在。”
严杉盯着他的耳朵尖。
哦,小哥哥,想撩我啊。
“哦。”他说。
然后转回头,继续对着空白卷子发呆。
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灯又灭了。
这次严杉有准备。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里,旁边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再次伸过来,这次不是按在手背上了,是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
这种触碰方式其实是相当亲呢相当暧昧的,严杉此生尚未和其他任何人有过类似的体验。
感觉陌生,刺激得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只手很凉,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快,更急,像是有东西在跑。经过七班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灯亮了。
辛洛松开手,收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卷子,表情很淡。
严杉也低头看卷子,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严杉听见辛洛说:“别想多了。”
严杉转头看他。
辛洛还是盯着卷子,耳尖,不,整只耳朵都比刚才红的更胜一筹,声音却懒洋洋的:“只是怕你乱动。”
严杉盯了三秒,然后说:“我没想多。”
辛洛不语。
严杉声线平稳:“你倒是想多了。”
辛洛的笔再次在卷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
严杉收回目光。
他想,这个人,撩人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但他……还挺喜欢的。
从一开始就很喜欢。
晚自习在第三次灯灭之后结束了。
没有铃声,没有喇叭,什么都没有。只是灯突然亮了,然后一直亮着,亮到严杉反应过来是下课了。
他看向辛洛。
辛洛站起来,把美工刀收进口袋。
“走。”他说。
“去哪儿?”
“裂缝。”辛洛往后门走,“最后一步了。”
严杉跟上他。
两人走到教室后面那扇窗前。裂缝比刚才更大了,光从里面漏出来,携着自由的气味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