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杉被这两个字砸得有些灵魂出窍。
他低头想喝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对着杯底吸了一口气,发出很响的空响。
辛洛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
严杉把杯子放下,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下去。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又偏了一点,影子又长了一点。
那条金毛终于被主人牵走了,草地上留下几道被爪子刨过的痕迹。
“你饿不饿?”严杉悄悄搓搓手指。
“还行。”
“附近有一家面馆。我经常去。”
谁料辛洛看着他道:“你这是在约我吃饭?”
严杉噎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
因为就是。他就是在约他吃饭。
从“见一面”到“吃饭”,从公园到面馆,从三点到不知道几点,他在一步一步地、没有计划地、顺其自然地延长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
“是。”他说。
“行。”
然后两个人便站起来。
严杉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辛洛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严杉发现辛洛的鞋带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说“你鞋带松了”,但辛洛已经走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算了,他自己会发现的。
走了几步,辛洛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严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严杉没忍住,笑了。
辛洛也笑了,蹲下来系鞋带。
严杉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看着他的发旋。头顶的头发比别处薄一点,露出一点点头皮。
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手抬到一半,辛洛站起来了。
他掩饰地咳了声,把手收回去。“走。”
他好像没发现什么异样。“嗯。”
严杉的手垂在身侧,辛洛的手也垂在身侧。
两个手之间的距离走几步近一点,又走几步又近一点。到门口的时候,两只手几乎要碰到了。
但谁都没有动。
面馆其实就在公园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
红灯,严杉盯着对面的人行灯,看着那个红色的小人站着一动不动。
他余光里是辛洛的侧脸,辛洛在看另一个方向。
“严杉。”辛洛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不是你的病人,说你不是在对我做心理咨询。”
“嗯。”
“那是什么?”
绿灯亮了。红色的小人变成绿色的小人,在走。
严杉迈步,辛洛也迈步。
两个人同时往前走,肩膀之间的距离缩成了半个拳头。
“你猜。”严杉歪歪脑袋。
辛洛没说话,却在过了马路到了对面时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严杉的手背。
凉凉的指尖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带起一片涟漪,可碰完就缩回去了。
严杉没回头,但他把手指微微张开了。
面馆很小,藏在巷子里面,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
严杉推开门,一股热气朝辛洛扑面而来,混着面汤的咸香和辣椒油的辛气。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在刷手机的中年男人,一张坐着一对正在分一碗面的小情侣。
严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辛洛坐在他对面。
窗户玻璃上因为热气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的,暖黄色的,在雾气里晕开,像被水彩洇过的色块。
“你常来?”辛洛问。
“嗯。加班晚了就来。老板认识我。”
他有点意外似的挑挑眉:“心理医生也加班?”
“心理医生也是打工狗。”严杉把菜单推过去,“你想吃什么?”
辛洛低头看菜单。
严杉盯着他的头顶,发现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没压下去,翘着一小撮,在灯光下有点毛茸茸的。
他忍住了没伸手。
“你平时都吃什么?”辛洛随意看了几页。
“红烧牛肉面。”
辛洛把菜单合上。“那就红烧牛肉面。”
严杉叫了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严杉就笑。
“小严来了?今天不是一个人啊。”
“嗯。朋友。”
老板看了辛洛一眼,又看了严杉一眼,笑得更深了。“两份红烧牛肉面?”
“嗯,麻烦了。”
“哪里的话。”老板转身进了厨房。
严杉低头擦筷子,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对齐,放在辛洛面前,然后又抽了一双对齐,放在自己面前。
辛洛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眼里亮亮的。
面端上来了,光是看着就很香。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牛肉切得很大块,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葱花撒在面上,被热气一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辛洛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严杉。
“怎么了?”严杉抬眼问。
“好吃。”他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严杉想告诉他嘴角有汤,但没说。他想多看一眼。
辛洛又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严杉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面。
几乎无声地吃到一半,辛洛忽然说:“……我第一次吃饭被人专门摆筷子。”
严杉抬头。
“以前都是自己摆。”辛洛小声说。
但严杉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筷子。
“以后我给你摆。”他说。
意味不明。
意味分明。
辛洛看了他一眼,面颊上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什么,白里透粉。他低头吃面,声音闷在碗里。“行。”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
严杉走在左边,辛洛走在右边。
走到一个交叉的路口,辛洛停下来:“我往这边走。”
严杉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我往那边。”
两个人站在路口,路灯在他们头顶洒下光来。
严杉看着辛洛的脸,心里有点空空的。
“下次什么时候?”辛洛的头微微抬起,直视他的眼睛。
严杉想了想。“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有空。”
“那明天?”
不好,像得寸进尺。
可是辛洛笑了。“明天?行。”
该说的话好像都说完了,但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走。
严杉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第六站的车票,他昨晚放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
他掏出来,递给辛洛。“你的。”
辛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车票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背面的字还是那行“第六站,辛洛,下车”。他翻到正面,看着“夜”和“晨”中间那个破折号,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吧。”他把车票递回来。
严杉不太明白:“给我?”
“嗯。你替我保管。”
严杉便也不客气,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装了好几张纸条,但他觉得刚好。
辛洛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走了。”
“嗯。”
辛洛转过头去,又停下步子来。他回头看了严杉一眼。
在他的视角里,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
“严杉。”
“嗯?”
“明天见。”
严杉低头去笑,又抬头,眼睛完成和天上的月亮一样的形状:“明天见。”
辛洛这才再次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隐没在黑暗里,消失在拐角处。
严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牵过辛洛的手。
虽然其实就在不久前,在他倒霉催的被拉进那个游戏前,在他被某位唐小姐诅咒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嘀咕着“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同性恋”,但是……
显而易见。
事实证明,人不要过早定义自己。尤其是性取向。
他的脚步比往日里轻快许多,不由自主地勾着唇角。
是,他严杉,喜欢上辛洛了。
第一面就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