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严杉站在镜子前换衣服。
第一件是假两件pol衫配黑色风衣。
太沉闷,像去开追悼会。
第二件是白色衬衫。
……像去相亲。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秒,把白衬衫脱了,换回原来那套,然后走出门。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把黑色卫衣脱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头发是出门前洗的,吹干之后没打理,现在翘了一撮在头顶,像一个问号。
他伸手按按,那撮头发被他压下去又弹回来。
又按了按,又弹回来。
……算了。
他收回手,电梯门开了。
公园离他家走路十五分钟。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早到,是因为到早了不知道干什么。
站在公园门口等?
太傻了。
坐在长椅上等?
更傻了。
所以他调整步速,把十五分钟的路走成了十八分钟,到的时候刚好差两分三点。
辛洛已经到了。
他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因为举着手拿着手机露出一小截线条很干净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小片额头。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也很漂亮。
一点也不傻。
严杉站在十米外,看着那个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轮廓,忽然觉得自己的黑色外套选错了。
太暗了。站在他旁边会像一块影子。
辛洛好像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嘴角弯了弯,抬起拿咖啡的那只手,算是打招呼。
“来了?”
“嗯。”严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是木制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吱呀声。
辛洛身上的味道和副本里不一样。不是洗衣液,是咖啡,混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柑橘调。
严杉闻了一下就把心思收回来,不敢多闻。
“你的。”辛洛把旁边放着的另一杯咖啡递给他。
纸杯壁是温的,严杉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辛洛先缩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严杉垂眸看了眼杯壁上的标签,“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
“你上次在咖啡厅点的美式。”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第一次从副本出来,他们见面,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厅。
他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说太苦,然后喝完了。
他记得那天辛洛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美式”这两个字。
辛洛记住了。
他连这个都记住了。
严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但今天的苦里有太阳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公园里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更远的地方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
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直直的,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严杉看了那个风筝几秒,又低头看自己的咖啡。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不知道。大概四点。”
那不能叫“昨晚”了吧?
严杉转头看他,看见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看出来了。他的职业习惯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灵敏。
“睡那么晚。”
“在想事情。”辛洛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远处那对老夫妻身上,“在想今天要穿什么。”
严杉的手指在纸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辛洛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说的内容是,他为了今天见面,想了很久要穿什么。
严杉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辛洛的浅灰色毛衣,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深蓝色外套。
一个暖色,一个冷色。
一个在日光下很亮,一个在日光下像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穿那件白衬衫的。
“你穿这个挺好看的。”他说。
辛洛听见没有转头,但严杉看见他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壁在嘴唇上多停留了半秒。
“你也是。”他说,声音闷在杯沿后面,有点含糊。
严杉没追问“我也是”是指“我也觉得你穿这个挺好看”还是“我也觉得我自己穿这个挺好看”,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瞬间存下来,放在“辛洛说的话”那个文件夹里,和“这次,我会记住”放在一起。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侧面,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风筝收了,老夫妻走了,远处来了一个遛狗的人,牵着一条金毛,狗在草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绳子缠在遛狗人腿上,解开,又缠上。
他们俩坐在这好像老夫老妻的养老生活。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严杉在脑子里一拳打散自己乱七八糟的联想。
辛洛抬头看着天想了想。“睡觉,工作,进副本,睡觉。”
“不做别的?”
“没有别的可做。”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很安静,睫毛的弧度被光线勾得很清楚。
昨晚发的那条消息又跑了出来: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想事情。”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孤独。现在坐在这里,阳光暖的,咖啡温的,旁边有人,他依然觉得这句话很孤独。
因为辛洛说的是“别人”在想事情。
他没说自己在想什么。
他从来不主动说自己在想什么。
于是他问:“你昨天在想什么?”
辛洛的表情淡淡的。像在发呆,又像在思考什么。
“在想第六站。在想它等了多久。在想它会不会冷。”
“它会冷吗?”
“不知道。那个地方没有温度。站台是凉的,灯是凉的,风是凉的。”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它的手是温的。上次我拿车票的时候,碰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不是副本里的记忆,是身体的记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稍微偏向严杉,“这里还记得。”
严杉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的纹路很清晰。
他想起这只手握过他的手,握过他的手腕,十指相扣过。
在灯灭的时候,在巴士上,在第六站。
每一次都是凉的。
但他说第六站那个“自己”的手是温的。
他把温度留在了那里。
严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辛洛的掌心。
辛洛的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缩回去。
严杉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里,皮肤的温度丝丝缕缕传过来。
凉的,和副本里一样。
他把手指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辛洛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严杉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辛洛开口:“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哪个?”
“你问我以前想事情的时候会跟谁说。”
严杉点头。
辛洛看着远处。
风筝已经收了,天空很干净,只有几朵云在慢悠悠地飘。
“我小时候成绩很好。”他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但不是因为喜欢读书,是因为不读书会被说。考了第一名,他们说‘下次继续保持’。考了第二名,他们说‘这次怎么回事’。后来我考了太多次第一名,他们就不说了。好像这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眼神逐渐放空。
“有一次……我考了第三名。我爸没骂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严杉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辛洛需要的不是回应,是一个人在旁边。
所以他只是坐着,把咖啡端在手里,听他说。
“后来我就不在乎了。”
“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排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但‘不在乎’不是真的不在乎,是把‘在乎’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自己都找不到。”
说着他转头看严杉。“第六站的那个人,大概就是我那些‘在乎’。”
那些被藏了太久的、会累的、会怕的、会想被人看见的“在乎”。
严杉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透。
里面装载了很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你找到了。”严杉轻轻说,“你找到它了。在第六站。你说它等了很久,你说它不是为了消失,是为了被看见。你看见了。所以你把它带回来了。”
辛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严杉继续说:“你昨天说,你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以前没人听。但现在有人了。”他顿了顿,“我不是在对你做心理咨询。我在跟你说——你找到了,就够了。不用急着把它变成什么,不用急着‘好起来’。它在,你知道它在,就够了。”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一下,不是懒洋洋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是一个很轻的、很真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笑。
“严医生,”他说,“你平时都这么会说话吗?”
这个称呼真是犯规。
严杉耳朵热了。“叫名字。”
他便点头,有几分乖巧:“严杉。”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这个名字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