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杉的脑子里,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转着。
“是意外。”
“我没说不负责。”
他睁开眼,盯着枕头套上的纹路发了会儿呆,枕套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稍微有点起球。
他看了那几个小球很久,然后坐起来。
辛洛的头像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复了三次,最后终于发了出去。
【MT.】:你到家了?
等等,这好像是废话。
难道他还会在外边登入游戏吗?
【第一】:嗯
严杉盯着那个有点不冷不热的“嗯”看了一会儿。
他输入“刚才那个——”,输入到一半又删掉重新打。
【MT.】:你睡了没?
喂,这也是废话吧?!
他都回你消息了你说他睡没睡?!
【第一】:没。在想事情。
【MT.】:想什么?
大概一分钟,辛洛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他第一次发语音。
严杉自认是比较敏感的人,包括但不限于觉得发语音这种行为是仅能发生在亲密关系中的……
回神!
严杉把手机贴到耳边。
辛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大概是把手机贴在枕头边录的。
“在想,你说不用负责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试探。”
……这语音下药了?他怎么耳朵发烫。
严杉迟疑又有点卡顿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
又放了回去。
那条语音只有八秒,但他听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边听边打字。
【MT.】:你觉得呢?
【第一】:我问你呢
严杉打量着这三个字。他以前一直觉得辛洛这个人呢,在副本里是往前冲的,在副本外却是往后退的。但今天,他既没冲也没退,他站在那里,问了一个他以前不会问的问题。
【MT.】:不是试探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加了一条。
【MT.】:是怕你不想负责
辛洛秒回。
【第一】:谁说我不想。
严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他想了想。
“那你——”发了一半,删掉。
“我们——”又删掉。
最后。
【MT.】:明天有空吗?
【第一】:有空
严杉有一种对方一直捧着手机守在那边的错觉。
【MT.】:几点?
【第一】:都行
严杉发过去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是他深思熟虑过的,虽然有点背叛他之前的承诺,但是……
唉。
没事,人本来不就是一直在背叛自己的承诺么。
他给的不是公园,不是面馆。
是他工作室的地址。
没错,心理咨询室。
半晌,辛洛回了一个字。
【第一】:行
第二天下午,严杉站在工作室门口等人。
这间工作室是他租的,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走廊很窄,灯管是声控的,没人走的时候就暗着。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电梯的方向。
好容易电梯门开了,辛洛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严杉,把纸袋举了一下。
“给你。”
严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杯咖啡。
咦,又是咖啡啊。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哪个是我的?”
“美式。”辛洛挑眉看他,“你不是知道么。”
严杉轻咳一声,伸手把美式拿出来,又把拿铁递给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喝咖啡,声控灯灭了一次,严杉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你工作室在这儿?”辛洛问。
“嗯。租的。平时接咨询用。”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严杉稍微有点意外。他以为他不会愿意进去。
“当然。”
工作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被隔成两个区域。外面是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码得很整齐,心理学的、精神病学的、还有几本小说,夹在最边上。
里面是一张沙发床,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小茶几。
窗帘拉着,光线被滤成暖黄色。
“咨询室。”严杉简单介绍,“平时病人坐沙发床,我坐单人沙发。”
辛洛走进去,在沙发床上坐下,试了试弹性。“你平时就这么坐着?离病人两米远?”
“一米八。”严杉笑着纠正说,“太近了会有压迫感。”
辛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离我多少?”
严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沙发床旁边,距离大概半米。
他的耳朵热了一下,转身走到书桌前,假装整理东西。
“你随便看,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里面的小茶水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了一会儿。
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冲不凉的那种。
冷静一会儿,他关了水龙头,在毛巾上把手擦干,然后端着两杯水走出去。
辛洛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小说,随意看着。
严杉走过去把水放在茶几上。
“你拿的那本——”
辛洛把书翻到封面给他看。
严杉看见封面上的字,愣了一下。那是他大学时候买的书,一本同志小说,买的时候好奇,看完之后放在书架上忘了拿下来。
“你看这个?”辛洛歪头。
严杉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塞回书架。“大学时候买的。”
“看了吗?”
“看了。”
“好看吗?”
严杉转头看他。辛洛站在书架前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表情很淡,眼睛里的不是调侃,是认真。
严杉忽然觉得,辛洛不是在问书好不好看。
他是在问别的什么。
“还行。”严杉垂眼看他,“结局不太好。”
辛洛没追问,转身走到沙发床旁边坐下。
严杉也转身坐在单人沙发上,两个人隔着大概一米二的距离。
比就诊近些。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在他这边,一杯在辛洛那边。谁都没喝。
“你昨天说的那个——”严杉开口。
“嗯。”
“你说你没说不负责。”
“嗯。”
“那你——”严杉停了一下,“你想怎么负责?”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的光移动了一点,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上,锁骨的位置亮着一小块。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没负责过。”
严杉愣了一下。“你没谈过?”不应该啊。这张脸。
辛洛摇头。
严杉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辛洛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严杉说,“我也没谈过。”
辛洛的耳朵红了。这次是从耳根开始红的,慢慢往上蔓延,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你——”他开口,“你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严杉被这句话逗笑了。“心理医生跟谈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