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洛低头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照常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严杉记得这双手握过他,牵过他,十指相扣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床旁边坐下。
一米二的距离变成二十厘米。
“辛洛。”他叫他。
辛洛乖乖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严杉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没负责过,”严杉说,“但我可以学。”
辛洛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
光现在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很清楚。那些灰尘在光里飘着,很慢,像在水里。
他们好像要被溺死了。
“你爸——”辛洛忽然开口,扯了个不相干的,“也是心理医生?”
严杉有点懵。“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的。你爸给你打电话,你说在上班。你在他医院上班?”
严杉点头。
“他开了个诊所。我在他那儿挂了名,平时接咨询。副本不冲突的时候就去。”
辛洛沉默了一会儿。“你爸——”
“嗯?”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小孩?很多年前,大概十六七岁。他诊疗的。”
严杉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小孩,”辛洛的声音很轻,“被他爸带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因为没考好。医生说不是因为这个。他问那是因为什么,小孩没回答。”
严杉的喉咙发紧。“那个小孩——”
“姓辛。”辛洛看着他,“是我。”
光照把他的眼睛照得很透。
严杉恍惚间看见了很多天无法分辨的东西。
他想起他爸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一个小孩,说“那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从来没问过是谁,他爸也没再提。
原来是辛洛。
原来……是辛洛。
“你爸说了一句话,”辛洛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孩子,你知道吗,其实你不用考第一。你不用考任何名次。你活着就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严杉伸手握住了他。
“后来呢?”严杉问。
“后来我没再去。我爸说不用再去了,说……说我没那么严重。”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点,“你爸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爸说挺好的,不用再去了。”
严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听得出来,辛洛的父亲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他带他去看医生,是爱;他说“没那么严重”,是怕。
怕自己的孩子“有病”,怕那个诊断书上的字太重,重到压垮这个家。
所以他选择不看,不听,不想。他以为只要不承认,东西就不存在。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因为不被承认就消失。
但其实它会自己长大,长成辛洛藏在第六站的样子。
“你爸不知道。”辛洛说,“他大概以为我好了。”
“你没好。”
“嗯。但也不知道怎么好。就一直这样了。”
严杉握紧了些。“现在呢?”
辛洛看着他。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现在,”他说,“好像好一点了。”
骗人。严杉眼睛有点涩。
你手抖成那样,以为我没看见?还是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床上,手握着,谁都没松开。
水面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你说,”严杉再次开口,“你不知道怎么负责。”
“……嗯。”
“我教你。”
辛洛转过头去看他。
严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车票。第六站的那张,边缘发黄,折痕处泛着毛边。
他把车票放在辛洛掌心里。
“第一步,把这张车票收好。下次进副本之前,拿出来看看。看完之后,还给我。”
辛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车票。“然后呢?”
“第二步,想说话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不想说话的时候,也给我发消息。发什么都行。发个句号也行。”
辛洛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吗?”
严杉顿了顿。“第三步,明天再出来见面。不要每次都等到进副本才见。”
辛洛看他。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又再次抬头看严杉。
“严杉,你刚才说的那个结局……”
“嗯?”
“你说结局不太好。”
“嗯。”
“结局不好的书,”辛洛慢慢地说,“可以重新写一个结局吗?”
严杉看着他,心跳快了一点。“你想写什么样的?”
辛洛没回答,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小说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去。
他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着严杉。
“最后一页,”他说,“有个人走了。另一个人站在原地。他在等。”
严杉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超过常规接人待物安全距离了。
书架上的书码得很整齐,心理学的,精神病学的,还有一本被抽出来又放回去的小说。
“那个人等了多久?”
“不知道。”辛洛说,“书上没写。”
“你想让他等多久?”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抬头看严杉。他耳朵的颜色根本没消下去,甚至更深了一点,但他没躲。
“我不知道。可能……不想让他等。”
严杉伸出手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和巴士上一样,和站台上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那就不等。”他说。
辛洛看着他笑,眼里闪着泪光。“好。”
是结局好,还是……
严杉的眼神更温柔了些。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手依旧握着。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书架上,照在那本小说上,照在封面上两个模糊的人影上。
严杉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问我那本书好不好看,我没说实话。”
辛洛转头看他。
严杉继续说:“那本书我看了三遍。”
辛洛愣了一下。
“第一遍是大学的时候,看完觉得难受。第二遍是工作第一年,看完觉得更难受了。第三遍是上个月。进副本之前。”
“看完呢?”
“看完觉得,”严杉顿了顿,“那个站在原地的人,不是在等。他是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不会跟着走。”
辛洛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
“你会吗?”他问。
严杉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辛洛。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光更容易使人深陷。
“你猜。”他说。
辛洛笑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茶几上的水没人喝,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
“你饿不饿?”严杉问。
“还行。”
“我家楼下有一家馄饨店。开了十几年。”
辛洛看着他。“你又在约我吃饭?”
严杉笑了。“是。”
辛洛站起来,手没松开。“走。”
两个人走出工作室,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严杉跺了一下脚。
辛洛看着他的脚,笑了一下。
“你跺脚的样子……咳,好蠢。”
“你才蠢。”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严杉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从7跳到6,从6跳到5。
辛洛的手还握着他的。
“严杉。”
“嗯?”
“你说的那个结局……重来一次的话,”辛洛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他会跟着走吗?”
严杉沉默了一秒。“你猜。”
一楼到了。
两个人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严杉心说:
重来一次的话,那个人会跟着走。
他会的。
不是因为等不到,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站在原地。